可以雇用我一辈子吗？～与不苟言笑的魔法师共同展开的二次就业生活～

作者：yokuu

第一卷 〔第一章〕不名誉的解雇与转职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你这个狐狸精！」

伴随一个「啪！」的清脆声响，我的脸颊传来一股热辣辣的感觉。过了半晌，才明白自己被甩了耳光。

（被处罚的人是我啊……）

眼前的夫人仍举着方才挥下的那只手，涨红着脸气喘吁吁地怒瞪着我。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亦即这个家的男主人尼杰尔，脸色苍白地伫立在夫人身后。其他侍者则是在一旁屏息凝视着我们。

「给我离开这个家！」

在我开口前，夫人便这么高声喝斥。我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反正说再多也没用。

「……谢谢两位的照顾。」

既然事情演变至此，我无法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也不想留下来。

朝雇用自己三年的尼杰尔夫妇一鞠躬后，为了收拾行李，快步走回位于阁楼的房间。同寝室的女佣在我之后走进房，带着沉痛表情说了许多安慰我的话。不过，曾听说她会跟其他女佣一起讨论我和老爷间的八卦，所以她的这些话语并没有感动到我。

被夫人甩了一巴掌后，只过了短短半小时，我便拎着一只皮箱步出这间宅邸。转身再次看了尼杰尔家一眼时，发现老爷正从宅邸窗户内望向这里。

「再见！」

为了逃离那可恨的视线，我拔腿冲出宅邸大门。

「让您久等了。」

「谢谢你。」

正式成为无业游民的我，为了填饱肚子而匆匆在镇上找了间咖啡厅坐下。这座都市在国内的繁荣程度算是数一数二，因此咖啡厅周遭也十分热闹。

「我要开动了～」

对现在的我来说，里头夹着烤鸡肉、胡麻酱和爽脆蔬菜的三明治，可说是一顿相当丰盛的大餐。毕竟此刻，我没有收入。

（得快点进入下一个职场才行……）

我将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盘子里，一边咀嚼一边从皮箱里拿出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喝了一口咖啡后叹气。

在那种情况下被解雇，实在很难继续待在这个镇上。从夫人的个性看来，不知她什么时候又会以不同方式将矛头指向我。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有可能会拿刀子刺过来。

考量到自身安危，恐怕移动到其他地区才是明智之举。

「多尼亚兹是个规模不小的城镇，但听说治安不太好呢。唔～帕西鲁感觉也不错，但距离这里太近了啊～」

翻着地图集这么自言自语。

「想过着平稳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好地方……」

我已经到了能独立生活的二十四岁。再加上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比起人声喧嚣的城镇，身心更渴望找个恬静的地方安定下来。

「这条火车路线的尽头是……」

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向地图的角落。

蒸汽伴随着嘶嘶声，不断从火车上方涌出，也传来车轮运转的声响。从刚才开始，车窗外头的风景便是绵延不绝的平原和田野。光是这样，便让我有了远离城镇的真实感。

「请让我确认您的车票。」

我将票递给出现在车厢里的车掌。

「您要前往终点站科特杜吗？」

看到写在车票上的目的地，车掌瞪大了眼睛。

「这样必须在火车上过一晚……但您没有租借个人包厢，没关系吗？」

「啊，是的。没关系。」

接下车掌递回的车票后，我以苦笑回应。

我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从先前工作城镇出发的铁路终点站。离开咖啡店后，我冲进书店确认科特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发现这座小镇被大自然环绕，规模虽不大，却是个充满活力而适宜居住的地方。感觉就很不错。

不过，我是中午才搭上火车，所以无法在今天赶到，必须在车上过夜。抵达科特杜时，大概已经是明天正午过后了吧。当然，有考虑过租借个人包厢，但令人难过的是，我目前是失业状态，而且也没领到资遣费。节约二字在脑内反覆浮现，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话虽如此，要独自在一般车厢里过夜，很难让人没有一丝不安。

（要前往终点站的人想必少之又少，到了晚上，这节车厢八成只会剩下我一个人吧……嗯，只是想想啦。）

打算以这种近似于诅咒的心情静静迎接日落。

我虚弱的笑容或许让车掌涌现了恻隐之心。他微笑着向我表示：「晚点拿条毯子过来给您吧！」

（真是个好人……）

向我轻轻鞠躬后，车掌转身走向其他乘客。他的背影看起来可靠得不得了。

到了夜晚，火车里头比我想像得更加漆黑。我那近似于诅咒的愿望成真了。现在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不过，独自身处这片诡异的黑暗之中，反而令我感到相当不安。

为了调整视野，我在火车座位上横躺下来，以车掌拿来的毯子裹住身体。

（好温暖啊。）

我仰躺在摇晃的车厢内，在火车行进的匡当匡当声中眺望窗外的景色。白天时，窗外的树木明明以高速不断向后方流逝，到了夜晚，高挂在空中的繁星和明月，看起来却一动也不动，让人有种火车是否放慢了速度的错觉。

茫然眺望着夜空的同时，今天发生的事也缓缓在我脑中复苏。尽管待了三年，但尼杰尔家并不是个理想的职场。尼杰尔家在镇上相当有名，基于这一点，他们提供的薪水十分丰厚。不过，也仅只如此罢了。

女佣们专用的阁楼小房间既狭窄又充满灰尘，还不时会听到令人心烦的老鼠脚步声。同事们也是一群只会互相推卸责任、不愿意共同分担工作职务的人。

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又以身为雇主的尼杰尔夫妇令人头痛。

夫人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当她的心情恶劣到极点时，就会把气出在东西或其他人身上。她的疑心病也很重，时常担忧丈夫背着她搞外遇，但她却也对相貌清秀的年轻贵族没有抵抗力，可说是一名任性妄为到极点的女性。

不过，更让我困扰的是她的丈夫。刚被雇用时原本一切正常，但不知从何时起，尼杰尔先生开始纠缠我。

每次遇到他，尼杰尔先生总会说些「你真可爱呢」、「嗳，你现在有空吗？」之类的话。那时，我已经明白夫人是个醋坛子，要是被她盯上，肯定会吃不完兜着走，因此总是尽全力让自己不着痕迹地避开尼杰尔先生。更何况，就算撇开夫人的存在不提，我也压根没想过要跟尼杰尔先生变得亲密。

无法寻求他人的协助，我想也是那个职场糟糕的地方之一吧。就算屡屡以「我还有工作要做」回绝尼杰尔先生的邀请，看在每天都在工作中找乐子的同事眼里，我跟尼杰尔先生的关系就只有「可疑」两个字能够形容。

不知道是不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尼杰尔先生的「搭讪」变得更加频繁，甚至开始拉手搂腰，让人相当不舒服。然而，基于他是雇主，我也不好摆出强硬的姿态，只能持续以四两拨千斤的态度敷衍。

最后，这样的情况终于传入夫人耳中。怒不可抑的她在今天发作，于是造就了现在的结果。

「……想大发雷霆的人是我才对吧。」

我紧紧闭上双眼，试着驱散让人不快的思绪。

（忘了这些吧。接下来的人生更重要呢。）

躺在硬邦邦座椅上的我，身心的疲劳都已经达到极限。车厢里依旧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只有火车规律的运作声在耳边缭绕，直到我沉入梦乡。

在古鲁瓦兹，座落于市街正中央的尼杰尔家宅邸，此刻显得格外喧嚣。不对，说得准确一点，只有宅子里的某个房间吵吵闹闹而已。

「我要把她带回来！」

「哎呀！您竟然说这种话！您果然和那个女佣……！」

昨天被妻子的魄力震慑到的尼杰尔，在过了一晚后，精神似乎恢复了不少。从一早开始，这对夫妻便持续激烈争吵。

宅子里的侍者们比平常更专心致志地埋首于工作，没有半个人有勇无谋地过去劝阻。换句话说，大家都不想介入他们俩之间的事。

「你不也会诱惑年轻士官吗！」

「这么说太过分了！我只有老爷您一人而已呀！」

从两人争吵的房间外头经过的女佣和管家，都忍不住竖耳偷听房里的对话，并一同耸肩。

「感觉还会吵个一阵子呢。」

「就是呀。」

就在侍者们匆匆离开房间外头时，尼杰尔提高分贝呼喊了一声：「总之！」

「我要把她带回来！雷文！」

听到自己被点名的管家，随即露出极其苦涩的表情。一旁的女佣则是同情地轻呼一声：「哎呀～」便丢下管家独自逃离现场。

雷文垂下头。在一个深呼吸之后，以假笑取代方才的苦涩表情，伸手敲了敲房门。

「老爷，您叫我吗？」

雷文才刚打开门，尼杰尔便随即走到他面前。

「雷文，无论如何都要把璐希尔带回来。要花多少钱、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看着尼杰尔眨也不眨的双眼，雷文察觉雇主的一时兴起已经超出了开玩笑的程度，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变得僵硬。他不禁打从内心同情璐希尔这位过去的同事。

另一方面，因为尼杰尔的发言而导致怒气攀升至顶点的夫人，则是用几乎足以让人耳鸣的尖锐嗓音怒吼：

「雷文！你不需要做这种事！老爷现在脑袋不太正常！」

「你说什么！」

夫妻俩再次开始爆发激烈口角。被迫留在房里的雷文，只能默默让两人不堪的对话左耳进、右耳出，同时思考自己当初为何会来这里应征管家。

下车的车站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我四处张望，试着寻找介绍城镇地图的看板。总之，得先找到今天落脚的旅馆才行。这个城镇的规模很小，但应该至少有间旅馆才是。

（大家都盯着我看呢……）

虽然找到了城镇介绍看板，但我看不懂上头过于笼统的周边地图，在离开车站后，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大街上只有我一个人单手拎着皮箱步行，镇上的人也因此对我投以好奇的眼光。

是不是鲜少有外地人造访这里？这个小镇看起来不像观光区，所以旅客或许也很少见吧。在我开始担心来这里是个错误的选择，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时，视野之中终于出现一块看似旅馆的招牌。

那是一栋三层楼高，有着瓦片屋顶设计的小巧旅馆。正面有几个开着可爱小花的盆栽并排着。

（看着这样的外观，好像就能猜到旅馆里头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打开这间外观朴素的旅馆大门。挂门铃铛轻轻发出「当啷」的声响。

「哎呀，欢迎光临。」

一入内，映入眼帘的是木头打造而成的柜台，以及坐在后方悠然自得的壮年男性，或许就是旅馆老板吧。身穿格子衬衫的他样貌温和，就像外头的盆栽那样，给人一种简朴又可爱的印象。

「请问还有空房吗？」

「当然。呃……我的住宿名册……」

老板戴上一副有着金色细框的圆眼镜，翻开一本带有年代感的名册。

「可以帮我在这里写下你的姓名、联络地址和入住天数吗？」

璐希尔·奥尼巴斯。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后，我停止书写。

「那个……其实我之后打算搬到这个镇上，所以没有联络地址可以填。另外，我也不确定会在这里住几天。」

听到我这么说，旅馆老板瞪大双眼。

「哦～这样吗！哎呀，这还真是罕见。这位小姐……璐希尔小姐，你是一个人来这里？」

老板的双眼吐露出「这家伙似乎有什么隐情！」的心声。我努力以正面的态度回应他。

「因为我有十七个兄弟姊妹，大家都必须自食其力呢。」

「十七个！」

看到老板的双眼瞪得更大，我平静地回答：「是的。」我没有说谎。顺带一提，我是十七个手足之中年纪倒数第二的。在我懂事的时候，比较大的兄姊们都已经独立了。

「这……该怎么说呢……感觉很辛苦呢……」

老板收起方才带着几分狐疑的眼神，对我投以慰劳的话语。

（比……比起这个，住宿……）

「所以，我填写的资料……」

「噢，联络地址无所谓。入住天数也不用填没关系。房间的话……」

我随即回他：「这里最便宜的房间。」因为那两个字依旧在我的脑中散发出强烈存在感。

老板表示：「这里的房间都整理得很干净。」然后走出柜台替我拎起皮箱。在他的带领下，我踩着阶梯往上，来到三楼最照不到阳光的这个房间。

（什么嘛，一点都不糟糕啊。）

走上阶梯的途中，老板为我说明了这个房间价格最便宜的原因。判断房况可能糟糕透顶的我，因此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但我觉得完全可以接受。

毕竟，直到昨天，我都还睡在老鼠奔跑声相当恼人的阁楼房间里。付了钱的客人入住的房间与佣人所住的房间完全是不同等级。房间里的家具用品看起来确实比较老旧，但整体上给人很干净的感觉。从窗户看出去，便能将下方的街景尽收眼底。在大都市里，价格更贵、房况却更差的旅馆比比皆是，因此这个房间反而可以说是十分高级。

我看到房间内部时的开朗表情，似乎让老板放心不少。他一派轻松地表示：「那我就先离开了。」接着便准备走出房间，我连忙开口唤住他。因为我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要请教他。

「请问，这里有替人介绍工作的地方吗？」

「噢，介绍工作啊。你可以到那条路上有着红色屋顶的建筑物去问问。有个叫寇特斯的男人很擅长这方面的事情。」

老板指着窗外，像个本地人那样为我说明。从他的说法听来，那里或许不是什么正式的「职业介绍所」。

「谢谢你。我马上就过去打听一下。」

「嗯，希望你能找到好工作。啊，旅馆会在晚上六点供应晚餐。」

我回覆：「我明白了。」目送老板走出房间。尽管交流时间不长，还是能感觉到他是个很好的人，让我放心不少。身为外地人，能受到这般温柔对待，是相当令人感激的事。相较之下，我之前待的古鲁瓦兹，人们比较倾向简洁俐落的行事风格，要说冷淡的话，确实也给人冷淡的感觉。

「那么，稍微准备一下就出发吧。」

在火车上晃了一整晚的我，疲劳其实差不多已经累积到极限。虽然有股想直接倒在眼前这张床的强烈冲动，但我还是想尽可能早点找到工作。督促自己振作后，我在房里一面小巧的全身镜前坐下，好好整理自己的仪容。

（红色屋顶、寇特斯先生……红色屋顶、寇特斯先生……）

我一边在脑中复述关键字，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在街上。这里看不到打扮夸张高调的人，也没有以紧绷神情快步前进的人。街头十分宁静，以木材、砖瓦等质朴素材搭建而成的美观建筑物并排在一旁。

（这种乡村风格，让我回想起故乡呢。）

近似于乡愁的怀念感从心底涌现。走着走着，抵达了目的地的红色屋顶建筑。大门上挂着一块手工制造的看板。

「科特杜商会」。

商会──这样的名称让我涌现一丝不安。理想中的工作，是像过去那样包吃包住的女性帮佣。商会有办法仲介这方面的职务吗？

（最糟糕的情况，就算没有包吃包住也无所谓了。）

怀着祈祷的心情轻敲大门，等待里头的人回应。

「来了来了来了～」

（好轻佻……）

以一派轻松的态度打开大门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看到我的瞬间，这名青年露出「来了个陌生人耶」的表情，但随即以亲切笑容迎接我入内。

「大姊，你是外地来的吗？来这边做什么呢？啊，是不是来签我们名产的销售合约？」

我连忙开口制止青年连珠炮般的提问攻势。

「那……那个，我是来找寇特斯先生的。」

「啊，是！我就是寇特斯！我是商会的会长！」

「……」

我不禁沉默下来。在我的认知当中，所谓的会长，应该是更年长、看起来见闻广博的人物，没想到这名看起来跟我同年，甚至比我更小的青年竟然就是会长。或许是我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了吧，寇特斯先生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啊～我是最近才开始当会长的呢。因为这个小镇没有类似的组织，总觉得应该要有个能统筹相关事务的人比较妥当。」

这个人或许比外表看起来的感觉更加可靠。总之，既然眼前的青年是被旅馆老板点名的寇特斯先生，那我要找的人就是他。为了最初的目的，我如之前对旅馆老板的说明，向寇特斯先生表达自己想找工作的来意。

「包吃包住的女性帮佣工作啊……」

听完我的需求后，青年以手指抵着眉心开始苦思，看起来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怎么办……想找帮佣工作的我，果然来错地方了吗？）

怀着不安望向眼前的寇特斯先生，结果他带着愧疚表情开口：

「真的很抱歉，我这边没有马上能介绍给你的工作机会……毕竟这座小镇的房舍规模都很少会需要雇用包吃包住的帮佣呢。顶多只有一两家吧。」

（呜哇～糟糕……原来是这样啊～）

原本想到其他城镇找工作，却选了一个完全不符合自身需求的目的地──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不禁埋怨起自己的鲁莽。

「这样啊……」

已经连打圆场的力气都不剩的我，忍不住以明显沮丧的语气回应。结果寇特斯先生慌慌张张地表示：「别这么早放弃！」

「我会帮你四处打听一下！或许刚好有哪户人家需要人力呢！」

寇特斯先生活力十足地拍拍胸口这么说。或许是想鼓励我吧，他开朗地说道：「这是这座小镇的名产，请收下。」同时递给我一个带着淡淡香气的精美包装品。

「是香皂。里头加了花卉精油，用起来很疗愈喔。」

「谢谢你。我晚点回去就拆开来用。」

我捧着香皂向寇特斯先生道谢，随后便走出商会。或许是心境变化的缘故，原本宁静祥和的街道，现在让我有种安静得诡异、寂寥的感觉。

我的迁居计画和转职活动的第一天，就在这种前途渺茫的状态下结束。回到旅馆的我，有如昏厥般在床上沉沉睡去。

隔天的清爽早晨，看到我带着阴郁表情在旅馆饭厅用餐，老板一脸担心地朝这里走近。

「你还好吗？」

因为没有其他客人在，他索性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手上还捧着自己的那杯咖啡。

「没想到你是打算找帮佣的工作。偶尔啊，会有人来镇上研究花卉精油，或是对我们的香皂情有独钟，因此特地来这里学习制作方式。所以我以为你也是为此而来。」

或许是因为老板的为人吧，就算被他直呼名字，我也不会感到排斥。这种像是对待熟人的亲昵态度，反而还让我觉得有点开心。

「这样呀。是我事前做的调查不够呢……」

「不过，寇特斯有跟你说包在他身上了吧？他是个很努力的人，总会有办法的。」

「你跟寇特斯先生都好亲切呢，迪欧先生。」

迪欧是眼前这位旅馆老板的名字。昨天吃晚餐时，他向我做了自我介绍：「既然你打算成为镇上的一分子，以后就多多指教喽。」

「因为这个城镇很小啊。如果人口能变多、变得更朝气蓬勃的话，是值得开心的事。」

迪欧先生以有些害羞的笑容回应。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这个小镇带来活力，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让人很感激。这个镇上的居民都是这种感觉吗？

被迪欧先生的话鼓舞后，我觉得自己不能一味依赖寇特斯先生，也得试着靠自己的双脚去找工作才行。

（──想是这么想，不过……）

吃过早餐后，我随即再次来到大街上。既然没有职业介绍所，就只能注意店家外头有没有张贴征人启事，或是直接入内问他们缺不缺人手了。

为了寻找在征人的店家，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前进，随后看到一间店的窗户上贴着写着斗大的「征人！」两个字的纸张。

（找到了。不过，他们征的是女服务生啊。唔～也不是不能做啦，但是……）

思考过后，我将这个职缺当成找不到帮佣时的候补选项。进一步确认征人启事上的雇用条件时，发现好像有人要从店里走出来，我连忙快步离开。

在镇上花了几小时走来走去，重复做同样的行为后，到了正午，我的双脚已经疲乏不堪。

我顺利收集到一些征人启事的情报。女服务生、裁缝师、洗衣人员。这些都是把帮佣会接触到的部分事务做得更深入的工作，因此特别记下来。

（最坏的情况下，只在这里逗留几个月，等存够薪水之后再搬到其他城镇，也不是不可行。）

这座小镇的氛围以及居民的和善态度，让我觉得离开有些可惜。然而，对于判断自己比较适合担任帮佣的我来说，倘若这里没有我想做的工作，离开也是无可奈何。

以有气无力的步伐返回旅馆的路上，我听到附近的路人轻喊一声：「啊，老师。」因为有些在意，我转身望去，但只看到一个漆黑身影转弯走进路口。

（老师……是医生或教师吗？）

不用说，镇上当然会有这样的人物存在。我压抑着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声音，努力走回旅馆。

「啊，欢迎回来！太好了！」

返回旅馆后，寇特斯先生正在里头等待我的到来，脸上还带着开朗不已的表情。

（难道说……！）

我的期待在一瞬间高速膨胀。甚至忘了自己正饥肠辘辘，直接冲向寇特斯先生身旁。

「你替我找到工作机会了吗？」

我急切地抢先开口这么问。寇特斯先生朝我缓缓点头，露出带点不凡气质的微笑。

「只是……」

但在下个瞬间，他欲言又止地别过脸去。

「咦？」

看到他异常的态度变化，我不禁僵在原地。这是什么表现方式？请不要用这种先让人飞上天堂，然后在下个瞬间坠入地狱的言行举止好吗？

「在这个镇上，有雇用帮佣的家庭目前都不缺人手。」

「是。」

「如果只能向你报告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我也会很失落。不过……」

「是。」

「方才『老师』直接大驾光临了。」

我以听起来很愚蠢的嗓音反问一声：「老师？」同时回想起刚才在路上曾有被这么称呼的人物出现。

「请问他是医生还是学校的老师之类的吗？」

寇特斯先生摇摇头。

「老师是『魔法师』。」

「……呃哦？」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太困惑，还不小心以奇妙的呻吟声回应，但现在的我早已无暇顾虑这件事。我的思路就这样停止运作几十秒。

在一段过于长久的沉默后，我唐突地开口询问：「咦？什么意思？」静待我回应的寇特斯先生，则是探出上半身反问：「咦？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啊，不好意思，那个……您刚才说那位老师是什么？若我没听错的话……」

「魔法师？」

「魔法师……？」

我眨眨眼愣在原地。看到我这样的反应，寇特斯先生也是一脸茫然。

「…………」

我们就这样片刻沉默地望着彼此疑惑的表情。

「你真的要去应征？」

「是的。」

隔天，我再次单手拎着皮箱站在旅馆柜台前。我将两天份的住宿费支付给迪欧先生，感谢他这几天以来的照顾。结果我比当初料想得更早离开这间旅馆。

昨天，「魔法师」这个陌生又震撼的名词虽然让我饱受冲击，但我也听闻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物存在。不过，他们的人数大概只占全球人口的一小部分……不对，应该说是连一小部分都不到，所以我一直以为那是跟自己无缘的存在。老实说，我现在也还有点怀疑。

寇特斯先生在反覆强调「我非常尊敬老师」这一点之后，开始向我介绍这位身为魔法师的老师。

「其实，过去曾有不少人到老师家担任帮佣，但每个人都撑不到一星期。」

「老师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有人想找帮佣的工作，就直接来询问我。」

「老师很少造访这座小镇，他的住家位于郊区森林的深处。」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老师是位相当不好相处的人。」

虽说寇特斯先生对那位老师尊敬有加，但他的介绍倒是包含不少让我回绝这份工作的正当理由。我不禁在内心赞赏他诚实的为人。不过，就算听了这样的介绍，我的答案仍只有一个。

「谢谢你。请务必让我接下这份工作。」

我没有理由拒绝。包三餐、包住、薪水也相当丰厚。在空闲的时间，甚至可以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么理想的工作条件，我岂能放过。

在一脸担心的迪欧先生目送下，寇特斯先生领着我前往老师家。我在半路上试着提出昨晚想到的疑问。

「那位老师如果施展魔法的话，应该有能力三两下解决家事吧？」

「唔～因为老师鲜少施展魔法呢。我对魔法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老师一心渴望埋首于自己的研究之中，所以似乎不喜欢把心力花在琐碎麻烦的事情上。」

明明是魔法师，却不使用魔法？尽管内心浮现了这样的疑问，但我对魔法的认知，也仅限于童话世界的那种程度。一直以为魔法能够一口气完成耗费人力的工作，是如梦般的力量，但对于能实际施展魔法的人来说，或许又是另一种不同感觉也说不定。

总之，既然是这么一回事，设想那个家的所有大小事都必须由我一手包办，或许是最妥当的判断。若是如此正合我意。就请老师全神贯注在自己的研究上吧。

「由你一个人负责家务，我想应该会很辛苦，但还是请你加油喔，璐希尔小姐。」

「不会。感觉由我一个人负责，或许会更轻松呢。因为可以照着自己的步调来做每件事。」

「这样啊。」

寇特斯先生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毕竟，我的工作资历可没有浅到必须仰赖他人的力量来完成家务。我在十六岁那年开始帮佣的工作。诸如下厨、裁缝、洗衣、打理庭院、木工作业等方面的相关知识我都有。再加上那位老师的住家，规模似乎没有大到需要雇用众多人力的程度，因此我一个人应该就够了。

因为之前的职场没有半个好同事，对我来说，不用多花心力应付人际关系，反而是值得加分的地方。而且，我也很讨厌为了同事分配的工作内容或进度而大伤脑筋。

一边跟寇特斯先生闲聊，一边往森林里头前进后，路上开始出现人为摆放的零星石子。小巧花朵从中盛开，让人有走种进童话世界的梦幻感。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走进一个看似植物隧道的地方。

「这……这里好美呀。」

「老师很喜欢植物呢。」

为眼前风景感动的我，又往前走了片刻后，来到一片宽阔的平地。一栋被林木环绕、有着宽敞庭院和白色外墙的家宅出现在眼前。院子里同样种植着许多植物，花朵们争奇斗艳似的绽放着。

（既然住在这种房子里，那位老师应该不至于大家说得那么严厉吧？）

喜欢植物、住在森林里，还有个开满花朵的庭院。我不禁开始想像这位尚未谋面的老师。光是会细心照料植物这点，就给人一种勤劳敦厚的印象。

我也很喜欢植物。花开令人欣喜，如果是能收割食用的植物，就更值得开心了。老师也是这样吗？我们或许能分享相同的喜悦呢。来自雇主的好感，我敬谢不敏；但如果是能平静地一起照料植物的关系，我再欢迎不过。

美丽的庭院、美丽的房子，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感觉？在这里打扫、洗衣、做菜，尽可能让雇主过着舒适自在的生活，是我的职责所在。虽然是第一次体验没有同事的职场生活，但这也是让我发挥累积至今经验能力的好机会。

（我要在这里平静地、勤奋地干活。）

我带着满满干劲和期待，精神抖擞地站在寇特斯先生身后。

「老师，我带璐希尔小姐过来了。」

寇特斯先生对着木质大门这么呐喊后，大门随即被人打开。

「……」

看到眼前的老师，我不禁立正站好。方才在脑中打转的天真想法，也在一瞬间全数消散。

（插图005）

「我是雇主菲力斯。」

黑色衬衫、黑色长裤以及引人注目的一头苍苍白发。老师以一双冰冷犀利的紫色眸子傲视着我，脸上的皱纹让他的表情更显冷漠。

事先听寇特斯先生说过老师不好相处，所以我多少也做好了觉悟。然而这股强大的魄力，我至今不曾体验过。他并非只是样貌让人难以亲近的大叔。沉默的压力。即使看到一如自身要求前来的女性帮佣，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开心的反应。甚至连打招呼都没有。

以眼神示意我入内后，老师随即转身走进家中。

得跟上他的脚步才行。开始冒冷汗的我抬起脚跨过门槛，同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忍不住回头望了寇特斯先生一眼。

然而，他只是笑着对朝这边眨眨眼，给我一句：「加油喽。」

老师住家的内部装潢，跟外面墙壁统一采用白色。家具也统一为木头材质。从禁止穿着鞋子入内这点来看，他的确是个有自身坚持的人。

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感觉不太好，所以我没有转动脖子，仅以视线四处观察这个家的内部。看上去东西不多，打扫起来应该不会太费力。

玄关一路通往客厅，后方似乎是厨房。

我努力跟上不发一语走在前方老师的脚步。他将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以上半身微微前倾的姿势快步往前。他踩着客厅的阶梯往上，领着我走向二楼，然后扬起下巴向我示意：「这是书房。」

（这……这是……）

他又随即走到另一个房间外头，简短说了一句：「这是我房间。」便匆匆沿着走廊前进。

（他开始介绍起这个家了……？）

他在没有半句寒暄也没有事先告知的状态下，以简短俐落到极点的字句为我说明这个家的构造。我看着并排的相似房门，觉得脑袋有些混乱，没把握能一口气记住这些。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二楼是属于老师的区域。

介绍完二楼后，原本以为老师会带我到阁楼──也就是我的房间，但他却回到之前那条走廊，踩着阶梯下楼。帮佣的房间，果然还是会放在最后才介绍吗？

「我替你介绍一楼。」

「是！」

维持了好一阵子沉默的老师突然这么说。因为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开口，我只好一直绷紧神经。

我们一起返回客厅后，老师走向从客厅延伸出去的走廊。

「这是厕所。」

「是。」

「往前走是浴室。」

「是。」

我仿效老师以平淡的态度回应。每当听到我说：「是。」老师都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这让人有点开心呢。）

感觉就好像在拿捏跟野生动物之间的距离。发现能稍微跟对方沟通的瞬间，总会让人忍不住想呐喊一声：「成功了。」

根据老师的说明，一楼感觉是进行用餐、盥洗等日常活动的场所。听到他说浴室能自由使用，我的心情大为振奋。

为我介绍完通往后院的后门，老师说了一句：「最后……」便返回客厅。这是我们今天第三次踏进这里。

（在这个家生活，感觉必须常常经过客厅呢。）

老师打开厨房旁的一扇门，后方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和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

「咦！」

因为打从心底感到惊讶，我不慎做出「是」以外的回应。看到老师眉心挤出厌烦的皱纹，深怕搞砸一切的我不禁全身发冷。

「您……您特地保留一间房间……给我？而且环境还这么舒适。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听到我战战兢兢的嗓音这么询问，仍皱着眉头的老师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个房间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被他这么一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毕竟我也不会自愿去住阁楼的房间。

只是讶异、喜悦。各种不同的感情涌上心头，让我的脑袋来不及消化。

老师并不在意我茫然的反应，只是自顾自转身返回客厅。我连忙跟上他。

随后，老师给了我一些极为简单扼要的工作指示。总结起来的话，就是「全权交给我处理」的意思。他似乎只想关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做研究。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

「是。」

老师眯起双眼。面对那变得加倍犀利的眼光，我挺直背脊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别做多余的事。」

「……是。」

听到我的回应，老师点点头，一语不发地踩着阶梯走上二楼，独留我一个人伫立在客厅里。

（他……他真的只交代了基本的必要事项而已呢。）

到头来，我不仅来不及自我介绍，也没能以受雇者的身分向他打招呼。只是让老师单方面为我介绍职场、说明工作内容、并在最后嘱咐一件非常难以理解的事情。

──多余的事是指什么？

其他说明都简洁扼要得令人吃惊，唯有最后这项要求保留相当多解读空间。

（不对……）

不过，我随即得出了答案。他所谓多余的事，或许──

（我懂了。是所有的事情。）

我的脑内灵光一闪。

透过这段短短的交流时间，我大概察觉出来了。老师是非常讲求行动效率的人，对他来说，除了自己的研究以外，其余的一切事物恐怕都令人厌烦。他或许是想说「别干扰我」吧。我想……应该是。

原本以为老师会是个性情古怪、难相处的人，但在明白他的原则后，感觉倒也不至于不好相处。站在我的立场，既然雇主要自己别做多余的事，那我只要默默做好分内的家事即可。

「这样的话，反而还轻松得不得了吧？」

我左思右想，走到玄关拎起方才搁置在那里的行李，打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房间的门扉后……

「──────！」

我发出无声的惊叹。

宽敞的房间、软绵绵的床铺、大大的衣柜与窗户，以及美观的窗帘。让帮佣使用这种水准的房间，未免太奢侈了。

「我能摆脱把私人物品直接放在地板上的生活了吗……？」

直到前天都还在使用的那间阁楼套房，在放入同事和我的简陋床铺后，几乎就不剩任何多余的空间。不用说，当然也没有衣柜这种贴心的家具。我们只能用皮箱来保管自己的私人物品。

「这怎么会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的房间呢……老师……」

或许很现实，但看到这般宽敞的房间，总觉得雇主想必心胸宽阔。他或许是个超级大好人也说不定。

顺带一提，我之所以如此感动，并非是前一个职场提供的房间太过不堪的缘故。应该说之前的环境，反而才是一般帮佣会受到的待遇。

因此，这个家所提供的环境更让我感到异常。对于以帮佣维生的人来说，能在这里工作，真的是三生有幸。

（好～～～～～！）

涌现满满干劲的我，随即准备做午餐。我走进厨房，打开里头的每一个橱柜，确认可用的烹饪用具和碗盘。

「啊，有各式各样的烹饪用具呢。大釜锅……应该用不到吧。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

同时，我内心涌现「老师昨天也独自在这里收拾吗」的疑问。摆放得整整齐齐、也洗得很干净的汤锅和平底锅。从收纳方式来看，会让人怀疑这些锅子是否鲜少被拿出来使用；但因为上头并没有积累灰尘，它们应该有在日常生活中派上用场。

（之后就由我来使用你们喽。）

我在内心说声：「请多指教。」跟这些锅碗瓢盆打招呼，然后关上橱柜。接着是确认可用食材。

「粮食储藏室在……」

厨房地上设置了一扇通往地下粮食储藏室的门。将它拉开之后，地底阴凉的空气迎面而来。我踩着短短的爬梯往下，准备来征服这个粮食储藏室。

围绕在四周的柜子上陈列着大量食材。悬吊在天花板上的网子，里头装着看似马铃薯的东西。地上也摆满了箱子，让人感受到一股「不能有半点空间死角」的强烈意志。

「嗯哼～」

我以手抵着下颔，环顾这个小小的储藏室。原来如此。

「应有尽有呢。」

心中涌现的满满敬佩，让我不禁有几分晕眩。靠在附近的柜子上叹了一口气。

（是老师刻意将食材准备齐全，还是储藏室平常就维持这种状态呢？）

「不，可是……家中常备这款调味料的人，一定是某种程度的美食家……呜哇，这款也是超级高级品呢！」

看着柜子上并排的各种调味料，开始怀疑老师或许是个喜欢追求美味的人。部分瓶瓶罐罐的内容物，甚至是我从未见识过的，让我有些慌张。因为这些调味料都是尚未开封的状态，再加上种类又五花八门，感觉像是不分青红皂白、先买回来再说的产物。

为了挥别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确实运用这些调味料的忧虑，我将它们认定为老师为了新来的帮佣，姑且买来放着。

颤抖着确认食材时，我发现了某样东西。

「我没看过这种蔬菜呢……」

我靠近外观呈锯齿状的小巧叶片闻了闻。它散发着一种带有强烈刺激性的气味。至于装在一旁袋子里的野草，我刚才好像在这附近看过。

（这是什么？老师喜爱的杂草？某种蔬菜？糟糕，我应该先询问老师平常都吃些什么样的菜色才对。）

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毕竟我今天刚来这里报到，有一堆不懂的事也是理所当然。我至今经历过两个职场，但都不曾一开始就确实掌握雇主的喜好。

「好，开始下厨吧！」

决定先把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食材搁置一旁的我，捧着马铃薯和一束西洋芹毅然起身。

放下叉子后，老师将双手合十，对着被自己清空的盘子轻轻低头致意。我像个紧盯着野生动物的大自然保育员那样，躲在厨房深处细细观察他。

中午过后，老师踩着阶梯从二楼走下来。不确定他习惯在客厅或自己的房间用餐的我，看到老师来到一楼，不禁兴奋地想着：「他出现了！」

待老师在餐桌前就定位，随即俐落送上盛着热汤和烤蔬菜的餐盘。我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动作了。

用餐的时候，老师应该不希望旁边有人，所以我选择躲进厨房里。我佯装在整理厨房，但其实一直默默看着老师的一举一动。

在开动前，老师同样先将双手合十，然后轻轻点头。这看起来有种仪式感的陌生动作，让我也不自觉跟着模仿，同时涌现了新奇的感觉。

松开合十的双手后，老师先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热汤。

（很好很好很好，先喝汤是吗……！）

我将上半身往前倾，死盯着老师的动作。今天的汤品是口感温润的蔬菜汤，也是我相当擅长的菜色之一。初次挑战便投出一记好球的我，静静等待老师的反应，心跳也自然而然加快。

（如何……！）

「……」

（他喝了──！）

我的脑内播报员如此高声欢呼。虽然老师只是沉默着将热汤送进口中，我却因此格外感到开心。原本就没有期待他做出「呜哇啊真好喝！」这样的反应。

我在老师看不到的位置做出双手握拳的胜利姿势后，他接着将手伸向叉子。我对握成拳头的双手再次使力。不用说，那道烤蔬菜也是我很有自信的一道料理。

（浇在烤蔬菜上头的，可是前高级饭店厨师真传的酱汁喔！）

「……」

一口。再一口。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看着老师不发一语地用餐模样，我不停轻轻点头。因为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举动很可疑，我忍不住垂下头，但仍无法收起脸上的笑意。

片刻后，淡淡用完餐点的老师，以方才那种带有仪式感的动作，为午餐时间划下句点。

「老师！」

看到老师随即准备返回房间，我出声唤住他。

「……怎么？」

开口的时机似乎不太恰当。老师看似有些厌烦地回应，朝搁在桌上的碗盘一瞥，然后眯起双眼。

我一边反省刚才没能掌握老师起身的瞬间，一边捧着托盘匆匆走出厨房。这是我唤住他的理由。

「请用。」

另外替老师泡了一壶不同于餐后茶的红茶。看到我递出盛着茶壶的托盘，老师收起前一刻散发出来的气势。

将托盘递给老师，同时提醒：「这个有点重哟。」老师坦率接下托盘后，俯视个头比他矮一截的我。

「……」

最后，他只是静静地点了一下头，便捧着托盘走向二楼。

（那是「谢谢」的意思吗？）

因为老师没有开口，我只能擅自解读他的反应。不过，幸好他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不悦。

「而且他也把餐点全都吃光了嘛。」

搁置在餐桌上的汤碗和餐盘，内容物全都被清得一干二净。

「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胃口就是了。」

我想起老师方才厌烦的眼神。

「询问他对餐点的感想，一定就是所谓『多余的事』吧……」

收拾碗盘的同时，我也做好了继续观察野生动物的觉悟。

午餐过后，我试着把铺在玄关的地垫清理干净，晾在屋檐下方。其实，我已经仔细巡视过这个家的每个角落，但各处都很干净，没有特别需要在今天清扫的地方。

既然已经走到外头，我决定去庭院瞧瞧。和煦的阳光洒在眼前这片软绵绵的草地上。

「好宽广喔。这片庭院的范围，是从哪里到哪里啊？」

我在草地上快步前进，打算绕这个家一圈。我从外头想像家中的构造，确认对外的大门各自通往何处。

从客厅的巨大玻璃门看到的庭院，应该就是正面这片草原。客厅和老师房间，感觉是屋内采光最好的地方。我在外头伫立片刻，想着老师会不会走到二楼对外的阳台上，但最后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不知道老师是在做什么样的研究？）

心中浮现了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不过，特意询问他这件事，想必是触犯大忌的行为。时间一到，或许就能自然而然明白了吧。

我摇摇头，挥别脑中混乱的思绪。虽然觉得各方面都很不可思议，但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

屋子后方有一片自家菜园。原来如此。厨房可以直接通往这个地方啊。

「我可以碰这片菜园吗……」

我很喜欢园艺。若能使用这片菜园，我会种菜种得很开心。比起工作，这更接近我个人的兴趣。

「嗯哼～这里的蔬果都被照料得很好呢。」

嘴上总是嫌家务很麻烦、想全数丢给他人处理，却又把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打点得如此完美的老师，让我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或许就是因为老师要求做到完美，才会觉得很麻烦也说不定。

既然雇主本身是如此高水准的人物，以相同标准来审视帮佣的表现，或许也不为过。

「我得努力才行。」

我蹲下来，对着明天应该就能采收的硕大番茄这么下定决心。

──我来到这个家，至今已经过一星期。

早上准时在七点用早餐。之后便回去窝在自己的研究室或书房里。正午过后才吃午餐。吃完后又会继续窝在二楼。晚上六点半用晚餐。在我处理明天要用的食材与收拾时洗澡，之后直接返回二楼，所以不会再碰到面。就寝时间不确定。

老师一整天的行程表大概是这种感觉。目前还没有出现让行程变动的突发状况。

因为想尊重老师不喜欢离开二楼的意愿，我会在他走上二楼前把饮料端给他。尽可能抓准老师准备上楼的时间点唤住他，但有时也会来不及。不过，这只是我单方面想这么做。虽然老师或许不在意有没有饮料可以喝，我还是会匆匆忙忙替他准备。

大概从昨天开始吧，老师会观察我准备饮料的状况，在察觉我来不及在他上二楼前端出饮料后，竟然变得会坐在沙发上等我。看到这一幕，我感动得全身颤抖。

我也掌握了老师比起咖啡更喜欢红茶。当然，并不是老师亲口这么说的。看到我举起红茶茶叶罐和咖啡豆罐，以眼神询问「您想喝哪一种？」的时候，老师指向红茶罐的次数比较多。所以，我只是根据这样的统计推测出答案而已。

我跟老师只会像这样进行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交流。我们之间不存在「闲聊」这种奢侈的行为。

（要说轻松的话，也真的超级轻松。）

在前一个职场时，雇主老爱缠着我不放，因此让我感受到极大落差。不过，我现在不用再绷紧神经看夫人的脸色，摆出笑脸拍马屁，或是任凭雇主仗着权势做出令人不适的行为了。就这点而言，老师无疑是一位理想的雇主。

如果把尝试跟野生动物（暂定）沟通视为这份工作的个中滋味之一，老师其实还满可爱的。

「哇塞……」

简单扼要地向寇特斯先生报告上述的感想后，他露出看似吃惊又开心的表情。

有要事再次前往镇上时，我造访了商会一趟，打算向介绍如此优质职场给我的寇特斯先生道谢。

「太好了。哎呀，真的太好了。我想老师应该也很满意璐希尔小姐的表现吧。」

「是这样吗？」

「如果是不适任的人，两天就会放弃了呢。」

「两天……」

不知道先受不了的是哪一方？女性帮佣做了「多余的事」，而让老师感到不悦的可能性很大，但也有可能是女性帮佣觉得无法和这样的老师相处。

「老师瞪人的眼神有时的确挺吓人……不过，他现在几岁了呢？因为老师看起来很健康，却顶着一头白发。」

「咦，你说老师吗？这个嘛……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外表就已经是这样了喔。」

「咦……」

看到我的反应，寇特斯先生哈哈笑着说道：

「听说魔法师能够活得比我们更久。」

「这样啊？」

「不知道老师到底几岁了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新情报有如晴天霹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居然……也就是说，老师可能是一位比我想像中还要年长的老爷爷？）

「咦，怎么办？应该尽可能减少他行走时造成的负担吗……是说，老师这样还住在二楼没关系吗？」

「啊哈哈哈哈哈！」

寇特斯先生放声大笑起来。这是什么反应啊，我可是很认真呢。要是老师在上下楼梯时跌倒，导致大腿骨折的话，可就不得了耶。

以带着谴责意味的眼神怒瞪寇特斯先生后，笑得喘不过气的他向我道歉。虽然他的态度让我感受不到什么歉意就是。

「不好意思。哎呀，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老师呢。」

「呃……」

「我想，没有必要用我们判断年龄的基准去对待他喔。」

因为无从确认真伪，我无法坦率接受。如果他所言属实，等于老师已经维持那般样貌二十年左右，却又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衰老。

「还是搞不懂。」

毕竟，我连魔法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清楚了。

「总之，被当成年长者看待的话，老师恐怕会不高兴吧。」

「噢……」

老师确实给人这样的感觉。

──魔法师能够活很久。

走在回家路上，我不停反刍从寇特斯先生那里得来的这个情报。

「魔法师啊……」

老实说，就连这样的头衔，我都有几分怀疑。毕竟至今仍不曾看过老师施展类似魔法的能力。

镇上的居民会这样称呼他，想必其来有自。然而，看在我眼中，现任雇主仍只是一位「眼神犀利的白发大叔（差不多是老爷爷）」。

「……」

这天的晚餐时间，回过神来时，发现老师瞪着我看。

（糟糕。）

我盯着老师看的动作太明显，让他以眼神抗议这种不自在的感觉。我连忙移开视线。在一个细微的叹息声后，用餐的声响再次传来。

（咕呜呜……还不是因为寇特斯先生说了那种令人在意的话。）

恨恨地这么想的同时，我无奈地中止今天的晚餐时间观察计画，开始准备让老师拿上楼的饮料。

（其实对今天做的沙拉酱汁的味道不太有自信呢……）

因为试吃太多次，到最后已经无法判断味道了。或许调味过咸也说不定。

我沮丧地垂着双肩拿出茶壶时，一声「慢着」从餐桌的方向传来。

「是！」

听到老师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回应的声音也有些破音。

（酱汁果然太咸了吗。）

战战兢兢地望向餐桌的方向，看到食物被吃得半点不剩的餐盘。

（啊！吃完了！太好了，他吃完了！）

我在内心这么欢呼。

不过，既然老师不是为了酱汁叫住我，那就是有其他理由。

「请问有什么吩咐？」

得知原本担心不已的酱汁调味没有大问题，让我相当开心。我按捺着这样的欣喜，以正经八百的表情望向老师。很有可能是想指责我没注意到的事情。

「饮料我自己准备。」

「……是。」

因为太过打击，我手中的茶壶差点滑落地面。

「小豆蔻。」

「是。」

「小茴香。」

「是。」

「蜂蜜。」

「是。」

老师以骨感的手握着汤匙，将食材舀入玻璃杯中。听着老师一一道出的食材名称，我一边出声回应，一边专注看着他手边的动作。

用过晚餐后，老师走进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玻璃杯。他的举动让我愣在原地。

原本以为他的意思是「我才不喝你准备的饮料」，并因此沮丧得不得了，但情况好像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看到老师似乎打算准备两杯饮料，我暗自期待其中一杯可能是给我的，但完全没有勇气开口询问。如果不是这么一回事的话，不知道老师会怎么看待我这个人。

「气泡水。」

「是。」

老师带着一如往常的淡漠表情，将气泡水注入杯中。气泡满溢的清凉声响传来。老师说：「搅拌一次就好。」以汤匙在杯中搅了一圈。

「……是。」

如果没有会错意的话，我想，老师现在应该是在教我调制这种饮料的方式。因为他开始得很突然，老实说，我其实没能记住一开始小豆蔻的份量。这下怎么办呢。

虽然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猜到我此刻的想法，但听到我的回应后，他只是轻轻点头，便捧着其中一只玻璃杯准备离开厨房。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这种情况下，叫住他应该没关系吧。剩下这杯饮料该怎么办？我可以喝掉吗？还是不行？希望老师至少能给点明确的指示。虽然我也觉得这杯饮料十之八九是留给我的，但擅自拿起来喝还是稍嫌不妥。

「老师！」

平常我和老师只会以最底限的话语沟通，老师几乎不会主动向我搭话，我也几乎不会呼唤他。也因此，他带着惊讶的表情转过头来。

看到我举起玻璃杯询问：「请问这杯是……」老师柔和地眯起那双紫色眸子。

（！？！？）

「请用。」

「唔！」

虽然只维持了一瞬间，眼前光景的破坏力仍澈底让我动摇起来。

来到这个家之后，这是我初次目睹老师展露笑容（应该是笑容）。原本总给人严肃印象的鱼尾纹，看起来竟然会变得如此温和。

「吓我一跳……」

之后，老师便若无其事地走上二楼。我茫然站在客厅里目送他离开。

玻璃杯中的绵密气泡不断往上升。

「呜哇……真好喝。」

托老师的福，我第一次品尝到这种滋味的气泡香料饮。

「嗯嗯……原来是这样的味道啊。」

喝了老师那晚调制的饮料后，深受启发的我迅速来到粮食储藏室，确认先前被自己当成摆饰的几种香料的滋味。这里实在有太多「初次见面」的食材，我原本为了不知该如何运用它们而伤透脑筋，但现在终于有动力来面对了。是那杯饮料，让我发现了为餐点加入变化的可能性。

老师对香草和香料的喜爱，我多少有察觉到。眼前这片调味料大军，全都是来自老师个人的兴趣。一开始，因为没有把握能好好运用这些调味料，我以「这是老师为了新上任的帮佣随意准备的东西」来逃避现实。不过，这样的推测果然还是太牵强了。

我拿起一只全新的调味料小瓶子轻轻摇晃。或许是顾虑到新来的帮佣，这些调味料才会维持尚未开封的状态。

「毕竟都是很冷门的调味料，应该不太可能在同一时间全数用完。」

试着推理老师的行动模式，同时拆开小瓶子的外包装。一股神秘的气味扑鼻而来。我以小指沾取少量调味料试味道，再默默将它放回架上。

持续一阵子之后，我稍微明白这些调味料有着什么样的滋味了。至于原本被我视为谜样杂草的植物，似乎是香草的一种，而且这个家的庭院里也有种。

我下定决心。这个粮食储藏库，代表着老师的饮食喜好。既然如此，努力满足这样的喜好，便是这个家帮佣的工作。

「呜啊啊啊！」

自信满满地鼓起干劲后，我随即在下一刻发出哀嚎声。看到一瓶标签文字无法判读的陌生调味料，我照例拿起来试吃，结果滋味却完全出乎意料。那强烈的风味，让我的眼角渗出泪水。

（好腥！这是什么啊！油？什么的油？）

尽管有种前途多灾多难的感觉，但像这样追求崭新可能性，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我举起香料瓶朝锅子轻晃几下，觉得自己彷佛在调制某种药剂。

「呵呵，好像连我也变成魔法师了。」

到头来，我还是完全不了解魔法师是什么样的存在。但能够调制出那种美味饮料的老师，就是魔法师没错。

想到自己或许也在做跟老师相同的事，在锅里搅拌食材就变得格外有趣。

「咳咳！好……辣！」

不过，想成为魔法师，或许还得修行个好一阵子。

在我迷上……不对，是开始研究加入各种香料的餐点后，又过了几天的某一晚。

「睡不着……」

大概能猜到原因。睡前，抱持实验精神的我，调制了同时加入数种香料的饮料。它有着我不曾品尝过的刺激性风味。或许是其中混入了有提神作用的香料吧。

（伤脑筋啊。我明天得早起替菜园浇水才行呢。）

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还是没有半点睡意。

「我放弃！」

走到厨房，一口气灌下一整杯水，希望能借此中和提神效果。

「呼────」

发出被人听到会很羞耻的舒畅呼气声后，我放下杯子。

这个家跟白天给人的印象不同，月光从客厅窗帘之间的缝隙照入这个静谧空间。反正也睡不着，索性看看外头的庭院吧。这栋房舍位于森林深处，所以说不定能看到什么夜行性动物。

我拉开掩上的窗帘，隔着玻璃门望向外头的庭院，然后屏息。

不知道洒落于庭院里的月光竟如此明亮。沐浴在月光下的花草树木，在黑暗中反射出淡淡光芒。只在夜晚绽放的花卉，大方呈现出不曾在白天展露过的姿态。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散发出神秘气息的动人景致。

大受感动的我，涌现想踏进庭院里的强烈冲动。

打开客厅的玻璃门后，带点热度以及各种植物气味的外部空气流窜至房子里头。

（真是太浪费了。因为我总是早早就寝呢。）

悄悄越过玻璃门来到室外，往庭院走了几步。这股有别于白天的气味，让我有种弥足珍贵的感觉，忍不住奢侈地站在庭院里深呼吸。

在静谧得足以让鼓膜发疼的这片夜色中，突然有一阵拉开拉门的声响传来。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我，差点吓得惊叫出声。

（老师……？）

如果不是我的话，就只有老师了。我望向二楼那个朝外侧突出的阳台。老师也睡不着吗？还是他平常其实都很晚睡？

看不见老师的身影，反而更让我在意他是不是怎么了。我像个小偷那样蹑手蹑脚移动，走到能勉强看见老师房间外头阳台的位置。

老师伫立在阳台上，静静眺望着外头景色。他的一头白发在月光照耀下泛着光芒。

或许是因为此情此景和平常的生活迥异，老师的身影看起来格外特别，让我的内心一阵骚动。

伫立在夜色中的老师，看起来像是一只猫头鹰。

看来我今晚是睡不着了。

第一卷 〔第二章〕魔法师

「老爷，我终于找到她了。」

「太慢了！所以，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之前似乎买了前往科特杜的车票。」

听到科特杜这个城镇名，尼杰尔不禁仰头呐喊：「竟然跑去那种乡下！」跟夫人连续吵了好几天架之后，他忍无可忍地提出离婚要求，夫人才因此安分下来。

不过，尼杰尔并非只是在吓唬夫人，而是真心打算和她离婚。至今，夫人仍不知道这件事。

「去把她带回来！我也得在她回来之前做好各种准备。」

毕恭毕敬地回应尼杰尔后，管家雷文走出房间，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抱歉了，璐希尔。」

他的这句轻喃，随即被家中侍者们忙碌的脚步声淹没，没有传进任何人耳中。

『待洗衣物请放这里。』

隔周某个早晨，贴着这张纸的篮子里出现一个白色物体。老师的衣物几乎清一色是黑色，所以这不是衣服。

「啊，是床罩呀。」

早餐时间结束后，我随即将床罩清洗干净。这几天天气都很温暖，应该马上能晒干。将待洗衣物放进固定的篮子里，是这个家的做法……不对，应该说是我想出来的做法。

想到这个点子后，我在篮子外头贴上纸条，结果隔天老师真的照做了。看到他把枕套放进篮子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师愿意配合我的做法，让我感到很开心。不过，我有点在意他必须自行把待洗衣物放入篮子里一事。

站在我的立场，如果老师允许的话，我很希望能帮他打扫房间、更换床罩、开窗让空气流通等等，但既然老师排斥这么做，那也没办法。

老师的个人空间（二楼），是我不得进入的空间──这是这个家的不成文规定。

刚来到这个家时，有一次，我拿着打扫用具准备走上二楼。结果，不知为何察觉到我的意图的老师现身，将手伸向前方阻止我前进，同时表示：「不需要。」

（划分界线有难度呢。）

将老师视为一名性情古怪的人物来对待，或许是最恰当的做法。不过，看到我贴在篮子上的指示，他还是会配合地把床罩放进洗衣篮里，所以应该不至于是个性格别扭到极点的人。

「老师的这种地方，感觉有点可爱呢。」

看着放在篮子里的床罩，觉得似乎慢慢开始了解老师为人，我的嘴角不禁开心地上扬。

某天。打扫完家里、晒好洗干净的衣物、也照料完庭院里的植物后，我采了一些野花，打算将它们放进家中的花瓶里。然而，走进客厅时，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光景映入眼帘──

「……！」

平时总是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现在出现了老师躺在沙发上的身影。

（咦！咦？这是什么状况？）

雇主想在哪里做些什么，基本上都跟我无关。然而，总是过着规律生活的老师，现在却反常地躺在客厅沙发上，让我不由得真心感到慌张。真要说的话，他白天不可能出现在一楼。

我悄悄地横向移动，在一段距离外观察他的情况。

老师闭着双眼，手臂也无力地从沙发上垂下。我瞬间脸色青白。

『老爷！』

一个声音开始在脑中回响。无法阻止过去记忆浮现的我，只能任凭它在脑中播放。那是我在第一个服务的宅邸发生的事。

『不好了！老爷他……！』

我的嗓音尖锐到连自己都觉得吃惊。原本捧在手里的茶壶，也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某个岁月静好的日子，在柔和阳光洒落的房间里，老爷独自静静地倒在地上。

『快来人呀！』

高声尖叫的我、痛苦趴倒在地的老爷。这一切看起来彷佛是两名三脚猫演员的表演。那是个安稳平静到就连我的慌张都显得滑稽的一天──没错，就像今天这样。

抛开脑中那令人不安的光景，我匆匆朝沙发走近。

「老师……！」

听到我的呼唤声，老师微微睁开眼，接着看似相当不悦地板起面孔。

「……你这只手是在做什么？」

「呃……呃，我是……」

为了确认老师还有没有呼吸，我将手凑近他的嘴巴，结果被老师一脸厌烦地避开。

缓缓从沙发上坐起后，老师对我投以犀利的视线。

「你以为我死了吗？」

老师低沉的嗓音让我心头一惊。因为太尴尬，我移开眼神。正如老师所言。毕竟我刚才都试图确认他的呼吸了。

他无视瘫坐在地的我从沙发上起身。或许觉得我做了愚蠢至极的行为吧。我缓缓转过头，发现原本朝阶梯走去的老师蹲了下来，似乎在捡拾什么。

「啊……」

老师捡起来的，是我刚才不自觉松开手而掉落一地的野花。我伸出双手接下他沉默地递过来的花束。

「在你看来，我或许是个年迈的老头子吧。」

「……」

以淡淡语气这么说之后，老师便一如往常那样步上阶梯。

而我，则是杵在原地无法动弹。老师刚才那句发言，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竟然以为老师死了……真的是非常失礼的反应。）

我茫然注视着已经不见老师身影的阶梯深处。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仍瘫坐在客厅地上。我望向自己的掌心，刚刚摘回来的野花，现在已经有些枯萎了。

这天，在晚餐时间走下楼的老师，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随即以「先前真是非常抱歉」向他鞠躬赔罪，但老师只是回一句「没事」结束这段对话。看到他脸上没了从沙发上醒来时的厌烦神色，我内心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另一方面，老师这种不会计较的性格，让我觉得开心、同时却又有些内疚。我怀抱着这样的复杂心情迎向隔天早晨。

「我为上上个家庭服务时，曾亲眼目睹年迈的老爷晕倒在地。」

「这样的话，确实会担心呢。」

因为很想让人听听自己的辩解，我像是逃跑般来到商会。寇特斯先生相当认真地倾听我的说词。

「后来那位年迈的老爷还好吗？」

听到寇特斯先生这么问，我摇摇头，他的表情也跟着僵住。

「老爷过世后，夫人说要搬去跟女儿一起住，就把我解雇了。啊，不好意思，跟你聊这些私人的陈年往事。」

「不，请不用在意。」

在这个镇上，我能聊这种话题的对象，就只有寇特斯先生跟迪欧先生了。我决定接受寇特斯先生的好意，在商会再多待一下。

「我现在明白你担心老师的理由了喔。」

「你能明白吗？要是大腿骨折，真的会很辛苦呢。」

寇特斯先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露出苦笑。

「不过，老师毕竟是魔法师嘛。」

「你的意思是，他不如我想像的那般年迈？」

我这么询问后，寇特斯先生以困扰的表情做出像是点头、又像是歪过头的动作，没有明确回答我。

「可是，我从来不曾看过他施展魔法呢。」

「噢，其实我也没看过。」

「咦！」

什么？寇特斯先生竟然也没看过老师施展魔法？因为过度惊讶，我甚至感到有些无言。

「那么，你为什么能断言老师是魔法师呀？」

「听说他很～久以前施展过魔法。」

「咦咦～」

听着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发展成一般闲聊的对话，在窗户旁缩成一团休息的猫咪看似无趣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虽然聊到最后完全离题，但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让我觉得舒畅不少。带着轻快的心情回到家时，我发现客厅的玻璃门开着。出门时，我有再三确认门是关着的，所以应该是老师打开的吧。

「我回来了。」

轻声这么报备后，我从玄关踏进客厅里，发现老师一如所想地睡在客厅沙发上。从敞开的玻璃门吹进来的微风相当宜人。

我悄悄探头观察老师的状况，结果险些噗嗤笑出声。

『睡眠中。』

沙发旁的长桌上，搁着一张这样的字条，上头还用里头封着押花的玻璃纸镇压住。

（老师真是的……）

虽然不知道老师是睡着还是醒着，但他看起来很享受这样的放松时刻。我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房间。想到老师这般俏皮的行为，我的嘴角不禁上扬。

隔天以及隔天的隔天，老师白天也都躺在客厅沙发小睡一小时左右。同时，桌上也都会搁着一张写着「睡眠中」的字条。

老师其实很在意我先前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一事吧──一开始还这么想，但应该是我多心了。老师只是不想被打扰而已。大概。

在老师小睡的这段期间，我选择去照料屋子后方的菜园。

「吹进屋里的风很舒服，所以老师才喜欢在客厅沙发上休息吧。」

原本以为只是姑且摆在客厅里的那张沙发，原来是老师小憩的地方。又多了解老师一点，让我很开心。

要整天窝在研究室里或是像那样在沙发上稍做休息，都是老师的自由。

（很好很好。）

能看到这个家的主人放松的模样，我也觉得安心。毕竟，让他过着自在又舒适的生活，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请您好好休息～」

轻声道出不打算传达给对方的这句话后，我便钻进菜园茂盛的作物之间。

一会儿之后，再为老师送上醒脑用的茶水吧。

『单月份。』

早上起床后，我发现桌上搁着一个信封，于是迷迷糊糊地拆开它。

「是薪水。」

下个瞬间，我随即清醒过来。对喔，我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转眼间的事。现实的我，将自己的酬劳捧在掌心，深深感受着时光的流逝。

「是薪水……！」

有个地方，是我打算在拿到薪水后一定要去的。我将信封揣在怀里，以极为舒畅的心情迎接闪闪发光的朝阳。

我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好心情，从一大早就活力十足地忙进忙出。尽管老师对这样的我投以狐疑的眼光，但今天的我一点都不在意。在老师用完午餐后，我留下一张「我出门一下」的字条，便意气风发地走出家门。

因为兴奋过头，我压根没察觉到老师其实站在阳台看着我走进森林里。

铁板发出的滋滋声，宛如圣歌那般崇高神圣。在灼热铁块上弹跳的油。红肉和白肉共同谱出的完美协调。没错，这就是──

「肉……！」

而且还是有些高级的肉。

「我……我要开动了～！」

开始工作后，我体会到了这样的喜悦。年幼时期，我总是得跟众多兄姊争夺食物。在家中排行倒数第二的我，总是抢不赢年长的哥哥们，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大啖看起来美味无比的肉类。

丢下老师独自来享用如此高级的肉，虽然让我有几分愧疚，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开口对他说「我们一起去外头吃饭吧」，而且我也不觉得老师会赴约。

打从第一次外出采买时，我就锁定这间店了。那时，我透过玻璃窗窥探店内，刚好看到一位体型圆润的绅士在享用切得厚厚的牛排。

（就……就是它了～！）

现在，那块牛排便躺在我的面前。

我一刀切开点餐时要求煎成三分熟的牛排，发现内部的熟度也掌控得十分恰到好处。我不禁在内心献上热烈掌声。

（老师，不好意思！我要吃了！）

我将牛排切成一口大小，再把滴着肉汁的它送进嘴里。牛排柔嫩的口感，让我瞬间绽放笑容。啊啊，好幸福！我就是为了它而努力工作的！

「真好吃……！」

品尝完肉类后，接下来就是蒜香奶油炒饭了。要问我喜欢面包还是米饭，我绝对是米饭派。每间餐厅烹调饭类的方式不同，所以多少会有踩雷的风险，但在这间餐厅选择饭类是正确的。太感谢了。

我心怀感激地咀嚼每一口食物，将自己心心念念的牛排套餐吃个精光。

（呼……下个月再见吧……）

虽说我的薪水还负担得起，但也不到能动不动来享用这种高级料理的程度。

将双手合十后，我告别了眼前被清空的铁板和盘子。这个动作是我跟老师学来的。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涌现了「感觉很不错呢」的想法，于是便试着模仿。虽然不知道这个动作真正的意涵，但这么做之后，感觉日常生活中的每一餐都变得有几分特别，因此我决定让它成为习惯。

「谢谢光临。」

我步出牛排馆。落在建筑物屋顶上的阳光看起来灿烂无比。充分获得满足的胃袋和内心，让这样的光景变得更加美好，我的幸福指数也跟着直窜天际。

虽然不是因为这样，但──

「啊～找到了。璐希尔？」

听到呼唤我名字的这个嗓音，内心瞬间涌现的绝望感，让我的情绪出现大幅落差。一时说不出半句话的我，只能愣愣地凝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前同事。

我有种好事跟坏事同时发生的感觉。方才出门时的高涨情绪，在此刻完全跌落深谷。

走在森林小径上，郁闷地回想刚才跟雷文的对话。

「雷……雷文。」

「一阵子不见了呢。你现在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和雷文随便找了间咖啡店，选在角落的座位坐下。雷文望着窗外，喃喃说了一句：「这座小镇感觉很安静，真不错。」他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看着送上来的咖啡，我完全没有喝的欲望，虽然百般不愿意，还是决定主动开口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面对我明显警戒的态度，雷文露出苦笑。

「会特地找上大老远逃到这里来的你，我要传达的恐怕只有坏消息而已。」

「我想也是。」

「尼杰尔老爷执意要把你带回去。」

我「噫！」一声屏息，紧紧抓住身后的椅背。这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绝对不可能。」

「我想也是。」

雷文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背整个靠在椅背上。虽然本人绝不会说出口，但他想必又被迫扛下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了吧。

「为什么突然又……」

「他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

「对你认真。」

我发出无声的尖叫，鸡皮疙瘩也跟着窜满全身。

「你你你你看看我身上的鸡皮疙瘩。」

「看到了。我知道了，抱歉。」

其实雷文没有必要为了老爷一时的意乱情迷道歉。不过，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说这些恐怖的话，实在是……

「我现在已经被其他人家雇用了。」

「啊～这样吗？」

「这样也好呢。」雷文以手托腮说道。

「老爷吩咐我把你抓回去呢。」

我沉默地摇头如波浪鼓。别开玩笑了。就算我愿意退十万步回去那个家，将来等着我的，绝对只会是更严苛的地狱。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明白你很受不了老爷。而且最后那个场面实在让人同情，所以都不好意思调侃你了呢。」

「你明明看热闹看得很高兴。」

「因为那个家里没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啦。」

这点我也能同意，但身为被当成笑话看的当事人，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总之，没关系啦，我这次就先回去了。因为你已经找到其他工作了嘛。这也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说着，雷文从座位上起身。他看起来有点开心，气色感觉比刚才叫住我时要好上许多。

「不过，我会跟老爷报告有找到你。毕竟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顾。」

雷文将两道眉毛弯成八字状，又补上一句：「抱歉喔。」我怀着不太能接受的心情勉强朝他点点头。这是他的工作。身为受雇者，这种事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无可奈何。

「对了，为了找到你，老爷还雇用了侦探，甚至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很恶吧？抱歉。」

最后，抛下一句我实在不想知道的情报后，雷文便朝着车站迈开步伐。

雷文说他这次先回去。既然是这次，难不成还有下一次？有可能吗？

（呜哇啊，怎么办啊……）

让我遭到解雇的那件事，原来并未就此落幕，甚至还发展得比我想像得更为严重。吃了夫人的一记耳光之后，狐狸精被赶出那个家，结束────我好希望整件事就像常见的三流小说那样划下句点。完全不需要上演第二幕。

至于尼杰尔的意乱情迷，已经令人作呕到天理不容，到了让我想哀嚎「饶了我吧」的程度。

「还是跟老师商量……」

不。我随即否定自己刚道出的这个选项。老师绝不会甘愿卷入这种麻烦之中。而且，无论是什么样的麻烦，在他眼里想必都是「多余的事情」。

真要说的话，我并没有提过自己来到这个城镇的理由。仔细想想，连对镇上的任何人都没说过。既然老师没问，应该也没有必要特地告诉他。

『我被前任雇主看上，然后被他的夫人扫地出门。』

（我……我不要！这种有损名誉的事情，我才不想说！感觉老师会一脸平静地对我澈底失望！）

我铁了心绝口不提这件事。老师不会做多余的事。没错，对他来说，除了研究以外的事，其他都是多余的。我得瞒着他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我将手伸向住家大门。

「来了～咦，老师！真是罕见呢！午安。」

看到突然在商会现身的菲力斯，寇特斯带着满面笑容迎接他。

「朱诺近来可好？」

听到菲力斯关心祖父的近况，寇特斯先是向他表达谢意，接着回应：「他的精神简直好过头了。」菲力斯听闻轻轻点头。

「您今天一个人过来吗？」

寇特斯探头望向菲力斯身后这么问，但是那里没有半个人。

「璐希尔小姐偶尔会来这里呢。」

「我知道。」

「您知道？」寇特斯有些惊讶，因为璐希尔说过并没有告知老师自己要来商会。

「她没跟你说什么吗？」

「呃，不好意思，您是指……？」

面对说话依旧惜字如金的「老师」，寇特斯露出困惑的笑容。

「前几天，有外地人造访这里吧？」

「咦，这样啊？」

「……」

寇特斯的态度不像在说谎。这看起来的确是不知情的人会做出的反应。菲力斯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望向窗边。原本在窗外缩成一团的猫咪，慢慢晃动尾巴，再伸了一个懒腰后，一转眼便轻快地消失无踪。

「老师？请问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太对劲。」

「您是说璐希尔小姐吗？」

菲力斯点头。

「璐希尔小姐本人什么都没说？」

魔法师再次点头。

寇特斯摆出严肃的表情回应：「这确实令人担心呢。」

「倒不至于。」

「咦？」

「这不是令人担心之事。」

寇特斯这下子糊涂了。倘若这不是在担心，那又是什么？但他并没有开口指出这一点的勇气。

「真要说的话，优秀的帮佣辞职，我会很困扰。」

「啊……哦哦～原来如此。」

只能配合对方的说法了。寇特斯如此判断。

「璐希尔小姐很优秀？是她做的饭很好吃之类的吗？」

「……她不会做多余的事。」

「……」

该怎么回应才好呢──各种思绪开始在寇特斯脑内打转着。他深刻体会到与自己的感性是如此迥异。

「如果她辞职，我会很困扰。」

再次这么表示后，菲力斯转身准备离开。判断自己无法获得所需情报的当下，造访此处的目的便不复存在。

「要是我有什么消息，会马上告诉您！」

听到身后的寇特斯这么喊道，菲力斯微微转头朝他点头。

鸟儿振翅的声响从城镇上方传来。

「最近镇上的鸟是不是特别多啊？」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乌鸦、鸽子和其他鸟类们，在科特杜镇上的天空来来去去地飞翔。

「璐希尔人呢！」

雇主以激烈语气怒斥独自返回宅邸的管家。雷文一边在内心咒骂，一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说她已经被其他人家雇用？」

尼杰尔激动得双眼充血。雷文不禁在心中呢喃了声：「呜哇啊……」

「让她待在那种鸟不生蛋的乡下太浪费了！真是愚蠢！可怜的璐希尔！」

尼杰尔气急败坏地在房里来回踱步。下一刻，发现雷文仍待在房里，他怒骂：「给我滚出去！你这无能的家伙！」

雷文依照命令离开房间后，忍不住重重咂嘴。反正里头的人也听不到。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我只能亲自去接她回来了。区区一个管家还是不行啊……不过，离婚调解还没……啊啊，等着我吧，璐希尔……」

尼杰尔持续在房里自言自语着。过去，每当自己稍有不适的时候，璐希尔总会为他准备提神草药酒或是热饮。因为怀念她无微不至的贴心，前雇主此刻变得更加暴躁。

「喔，璐希尔！你最近过得好吗？」

「迪欧先生。」

在镇上的书店里物色书籍时，我巧遇了久违的熟人。担任旅馆老板的迪欧先生，今天也穿着一件乡村风十足的格子衬衫。

「托你的福，现在这个职场真的十分理想。我绝对不想放弃。」

「你……你好像很拼命啊？」

听到我认真地如此说道，迪欧先生反而有些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找一本适合自己的书，却迟迟找不到。这可是攸关我今后的人生呢……」

或许是感受到我内心的焦急，迪欧先生探过头来望向书架，询问我要找的书籍类别。

「教导人如何击退缠人跟踪狂的书籍。」

「唔！」

「嘘！」

看到迪欧先生张开嘴打算说些什么，我连忙暗示他：「安静！」我可不想高声谈论这件事。

「是哪个家伙啊？快去跟镇上的巡逻队说！」

迪欧先生压低音量追问。我们悄悄移动到书店深处的书架附近。

「对方住在很远的地方，但有可能会再次追来。」

「是你的前男友吗？」

面对迪欧先生一本正经地提问，我同样一本正经地回应：「这种幻想中的生物并不存在。」结果他表情僵硬地向我赔罪：「是吗，抱歉。」

「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击退对方，所以才想来找找有没有这方面的书籍可以参考。」

「你有跟老师说吗？」

「我怎么可能跟他说呢！要是把这种麻烦的问题带进那个家，我一定马上会被解雇！」

「抱歉。」

迪欧先生跟我持相同看法似的嘴上叨念着：「该怎么办才好呢？」然后陪我一起想办法。他还是老样子的善良呢。我都想哭了。

迟迟不愿意放弃的我，继续浏览眼前的书架。结果迪欧先生突然「啊！」地大喊了一声。

「有个不错的人。」

迪欧先生对双眼闪闪发光的我点头。

随后，迪欧先生一脸得意地领着我至一间还没到营业时间的酒吧。尽管外头挂着一块「休息中」的看板，迪欧先生仍毫不在意地打开门入内。

「先生，我们还没开始营业……怎么，是你啊，迪欧。」

「太好了，莉莉安。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被迪欧先生唤作莉莉安的是一名有着浓密黑发的妖艳女子。白皙肌肤加上眼角的泪痣，让她看起来相当性感。

发现我的存在后，莉莉安小姐有些愣住。

「没看过这个女孩子呢。她是谁呀？」

「她最近才刚搬来镇上，目前在老师家担任帮佣。」

听到迪欧先生的介绍，莉莉安小姐随即瞪大眼睛。宛如蓝宝石的一双眸子注视着我。

「我叫做璐希尔·奥尼巴斯。请多多指教。」

我朝莉莉安小姐点头致意后，她发出「咦咦～」的惊呼，担心地皱起眉头。

「没问题吗？你看起来这么温柔，真的有办法当那里的帮佣？」

「啊，是的，目前还可以。」

我将手握成拳头，表达自己还能应付。从莉莉安小姐的反应看来，过去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位老师确实很厉害啦，但跟那个是两回事呢。如果觉得工作太辛苦，辞职也没关系哟。」

面对表情极其认真的莉莉安小姐，我回以苦笑。她用了像是耳闻后就什么都知道的语气。

「对他的饮食喜好给予出自善意的建言，或是担心他熬夜伤身，都是没有意义的喔！」

意思就是，过去曾有人做过这些行为吗？是我的职场前辈吧。身为现任帮佣，我一边想像自己重蹈覆辙可能会招致的结果，一边小小声以「是」回应莉莉安小姐。

「莉莉安。要商量的是其他件事。」

在一旁聆听的迪欧先生，发现我们的对话愈来愈离题，忍不住这么插嘴。

「噢，这样呀？你想找初次见面的我商量什么事呢？」

「你不是常常被酒吧的客人纠缠吗？能不能教教璐希尔怎么对付这种人？」

莉莉安小姐再次瞪大双眼。她缓缓移到我身上的目光透出比方才更为怜悯的神色。

「对方是谁？赫尔曼？梅索？杰尔涅？」

「不是，这几个是纠缠你的人吧。」

「好呀。明明女孩子已经很排斥了，还执意纠缠。面对这种垃圾窝囊废，只能让他们澈底死心喔。」

莉莉安小姐又补上一句：「而且要不择手段。」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过去或许也为这种事吃了不少苦头吧。

就这样，我听着莉莉安小姐的辛酸经验，顺利学习到在紧急时刻击退跟踪狂的方法。不过，在一旁听着的迪欧先生不时附和：「原来如此～」语气还带着几分敬佩，实在让我挺在意就是。

难得有机会听到这样的经验分享，为了避免自己忘记，我抄了几项重点内容。借来做笔记的纸张，是店里库存的便条纸，上头还印着「Lillie」这个店名。

「下次来店里捧场吧！」

离开待了好一段时间的酒吧后，莉莉安小姐「啾」地送上一记飞吻并朝我挥手道别。如果要问我个人的感想，我觉得莉莉安小姐实在太可爱，连我几乎都要迷上她。

「是因为莉莉安小姐都会这样送走客人，大家才会为她痴迷吧？」

「……」

迪欧先生没有说话。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尽管提心吊胆，但在这段期间，不速之客一直未曾现身。我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出现，甚至连他会不会出现都不清楚。

之前做的笔记，我随时都放在身上的某个口袋里。虽然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内心的不安还是让我无时无刻绷紧神经，也因此开始感到非常疲惫。

（糟糕糟糕，老师在等、他在等了。）

洗完澡的老师返回客厅，朝厨房瞄了一眼后，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他现在完全是在等我的饮料。我连忙把他在入浴前指示的饮料放在托盘上。

「让你久等了。」

老师沉默地接过我手上的托盘，点点头后踩着阶梯往上。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传来。老师是习惯在屋内光脚走动的人。

他今天依旧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我望向时钟，现在刚好是晚上八点。时间安排地一丝不苟。

（每天都这么规律，实在很了不起。）

不知道应不应该说：「真不愧是老师。」看着这样平静过日子的他，我感到佩服。老师总是很稳重，从不曾惊慌失措，只是悠然地走在被自己一步步踏平的路上。

（想向他看齐呢……）

我不自觉叹了一口气。绝对要守住现在的生活──此刻，内心不安和忧虑的情绪，全都靠这个意志支撑着。这里的聘雇条件再理想不过，况且，我也是第一次觉得工作这么有趣。

要说哪里有趣的话，我觉得一切都非常有趣。过去，每当到新的职场时，总会有前辈指点我家里的事、雇主的事，之后才上工。但这次完全没有这个步骤。

从下厨、洗衣、打扫到采买，都是依据自己的判断进行，没有仰赖任何人的指示。虽然也有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状况，但诸如在洗衣篮外贴上字条这种小尝试，也会让我高兴得不得了。一肩扛起家中所有大小事，这样的责任虽然沉重，却也令人自豪。压力和成就感，同时在后方推着我往前。

为了让老师能过着更舒适自由的生活，该怎么做才好呢？追求这个目标的每一天都让我感到很开心。

正因如此，才想赶快解决那个折腾我内心的问题。然而，这种无计可施的现况实在令人焦虑，还会对精神状态带来负面影响。是因为对方有状况所以迟迟没能采取行动，还是这件事已经不会再有后续？我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所以才觉得伤脑筋。总不能写信给在那栋宅邸里的雷文，询问他「现在情况如何？」吧。

「咕……为什么我得为了这种事情烦恼到胃痛啊……」

一件事悬在心上的感觉，真的很让人心浮气躁。

「泡澡吧！」

这种时候，就只能泡澡了。我回到房里，捧着泡澡用品走向浴室。因为老师刚洗完澡，浴室里头还残留着蒸气。虽然不知道他洗完后有没有把洗澡水放掉，但我是喜欢泡在热水里好好放松的人。仗着老师「浴室可以随意使用」这句话，总会在浴缸里放满热水。

「佣人能够泡澡，真的是很值得感恩。这里果然是天堂。」

来到这里之前，我从不曾在工作的家宅里泡过澡。帮佣专用的简便浴室里头，没有能让人泡澡的大浴缸。

我趁着放热水时把头发和身体清洗干净。寇特斯先生送的那块肥皂，已经被我用掉了好一部分。被散发着柔和甜美花香味的肥皂泡沫包裹，感觉身心都充分得到疗愈。

（老师也会用精油皂呢。）

洗完澡的老师总会有股很好闻的味道。这种香皂似乎有很多不同的香气种类。因为闻起来跟我这块香皂不一样，老师使用的应该是其他花朵的香气。

下次自掏腰包购买时，想试试其他不同的香气呢。真的很喜欢老师目前在用的香皂味道，可以的话想买同一款。不过，就算询问，他也不见得会告诉我。真要说起来，也不确定能不能请教他这样的问题。

「只能靠自己找出来了吗……」

我总会比老师晚洗澡，所以就算跟他用同一款香皂也不会被发现吧。一定，大概。

充分泡过热水澡后，我整个人暖呼呼地走出浴室。

「好热……」

或许是泡得太久了一点，我的身子很烫，感觉没办法就这样躺床睡下。于是我来到客厅打开玻璃门，微凉的晚风吹入室内。

（好舒服啊。）

将玻璃门打开几公分后，我在沙发上坐下。原来如此，的确很舒服呢。难怪老师白天偶尔会躺在这里小憩。我模仿老师直接在沙发上躺下。

（啊，感觉不太妙。）

因为太舒服了，开始感到全身放松。

「……」

不知不觉中，我的意识缓缓下沉。

深夜，菲力斯发现了璐希尔，还有没关上的玻璃门。

「……」

他先将玻璃门关上，然后上锁，接着板起面孔俯视沙发上的璐希尔。

「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这么询问熟睡中的璐希尔，但没有得到回应。后者只是静静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要是你辞职了，我会很困扰。」

为什么困扰、什么地方会困扰，这都不是重点。「困扰」这样的事实便代表了一切。

菲力斯走到沙发旁。他看着璐希尔有些消瘦的脸颊，烦躁地皱起眉头。

朝阳从窗帘缝隙之间直接刺向我的双眼。

「～～～～！」

因为过于炫目，我忍不住用手遮住脸，并在下一刻惊觉情况不对劲。弄清楚自己目前身在何处后，随即陷入绝望。

「唔！关门！」

我从沙发上连滚带爬地冲到玻璃门旁，发现门确实关上，而且还上了锁。

（是老师～……）

我无力地跪坐下来，对自己昨晚的失态后悔莫及。

「因为……因为那张沙发如魔鬼般舒服……」

我心虚地将视线移向沙发上，结果看到将自己再次打入地狱的光景。

一条落在地上的毛毯。

「……」

一瞬间语塞。

（是……是老师？咦，不会吧，老师他……？）

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想必是老师替我盖上的吧。不然还会有谁呢？不，没有别人了。他是否觉得很无言？完全能想像他以平淡语气表示：「我家不需要这种不检点的家伙。」要是他已经在考虑解雇我的话该怎么办？才刚睡醒的我，此刻因为不安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为了继续在这里工作，得想办法做点什么才行──之前明明这样说大话，现在却……！）

我无力地起身，然后望向客厅里的时钟。已经到了为菜园浇水的时间。

换上务农用的长靴，将水桶装满水，再以杓子舀水洒向菜园。

「大家吃早餐喽～」

每天惯例的招呼声，此刻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脑中正在激烈讨论该如何向老师谢罪。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就让你们吃饱一点吧。」

「为什么？」

「！」

我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迸出来。

本应不会有其他人在的晨间菜园。老师怎么会在这里？心跳剧烈到几乎喘不过气的我，畏畏缩缩地转身望向自己的身后。

「……」

一头白发在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老师，以极其自然的态度站在菜园外围。

整个人僵在原地的我望向老师。他看起来没有在生气也不像是感到无言，感觉就跟每天早上七点从二楼走下来的老师没什么两样。然而，是否只有表面看起来这样，是个极为重大的问题。

血液脉动的声响在我的鼓膜深处回荡。

「……」

「…………」

单手拿着杓子僵住的我，以及用让人猜不透的眼神盯着我看的老师。我们俩维持着一动也不动的状态，默默等待对方率先采取行动。感觉有如在打量彼此能耐的两头动物。

尽管老师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却散发出足以让人认为「无法与之抗衡」的气势。那双紫色的眸子看起来屹立不摇。

（我……我得说点什么才行。）

然而，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哽住无法发声。

「……」

最后，打破这个僵局的既不是我，也不是老师。

几只鸟啪沙啪沙地拍打着翅膀飞到菜园里。我诧异地转头仰望身后的天空，结果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只猫。

（！？）

被绊住双脚的我，因为失去平衡而往后方跌坐，屁股也因此狠狠摔在地上。那些猫像是看准时机似的喵喵叫着一拥而上，将我团团包围。

（好、好幸福……呃，不对啦！）

现在是什么状况？为什么突然有成群的飞鸟和猫跑到菜园里？完全无法理解。

面对眼前的一片混乱，正当我感到手足无措时，一阵重重的叹息声从前方传来。老师于跌坐在地的我面前蹲下，让视线水平跟我维持在相同的高度上。这不同于平常的视野，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去吧。」

老师道出短短这句话后，猫咪们朝他磨蹭几下，接着便扬长而去，鸟群也接续飞走。怎么回事？

「它……它们是你的朋友吗？」

我忍不住直接道出心中的疑问。因为它们感觉都听得懂老师说的话。

「是我在镇上的伙伴。」

此刻的我，并没有冷静到足以判断这是不是个能一笑置之的答案。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下一刻，老师从原地起身，还对我伸出一只手。

（……我可以握住老师的手吗？）

「……」

最后，决定豁出去的我伸出自己的手，让老师把我从地上拉起。意外强劲的力道让我有些吃惊。他明明是个老爷爷。

「不好意思。」

我不由自主地道出赔罪的话语。一度成功对话后，我乘着气势向老师道歉：「昨晚真的非常抱歉。」并对他九十度鞠躬。

老师盯着我的脸，简短地以「嗯」回应后，便转身踏出脚步。

（咦！结束了？他要走掉了吗？）

要猜透老师的行动意图，对现在的我来说依旧太困难了。看着老师快步离去的背影，我提高音量朝他呐喊：

「谢谢您替我盖上毛毯。」

老师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背对着我轻轻扬起一只手回应。

（这应该是「别客气」的意思吧？）

因为老师没有开口，我只能凭自己的想像解读。看样子，似乎免于遭到解雇的命运了。

尽管镇上的人尊称他为「老师」，但给予他的评价几乎都是「严厉」或「不好相处」。老师确实不好相处。至今，我仍每天都在窥探他的态度来工作。不过──

他大方给帮佣一间独立的房间，也让她自由使用浴室，甚至还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不会苛责她的失败，还会替她盖上毛毯。

在她跌倒时伸手将她拉起。

老师不会做多余的事。我想对他来说，刻意让帮佣住在阁楼、要求她日以继夜地持续干活，想必就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吧。

（把这当成是一种温柔，会不会太天真可笑呢？）

在胸口扩散开来的这股暖意该怎么办？

「啊哈哈。」

我露出傻笑，手上还残留着已经走进家中的老师，他掌心的触感。

「终于到了！未免也太乡下了！」

走下最高级车厢的尼杰尔忿忿地咒骂。暴躁不已的他，向车掌抱怨了一堆自己所能想到的不满，诸如睡床太硬、早餐太难吃等等，但心情仍未因此变好。

看到一名穿着打扮高调华丽的陌生男子，怒气冲冲地从车站走出来，科特杜街上的人们纷纷对他行注目礼。

尼杰尔环顾这个对他而言过于朴素、冷清、不值得一提的小镇。街上的路人看起来也很无趣。实际目睹这种偏乡城镇的光景后，他再也无法忍受让璐希尔留在此地。

「璐希尔！你在哪里……！」

发出悲痛的呐喊声之后，他开始了寻找深爱的璐希尔之旅。

「感觉也不是这款呢～」

「这样啊？但这些已经是我们店里所有的香皂了哟？」

我站在生活杂货店里，将陈列在架上的精油皂一块块拿起来闻。因为这样，嗅觉从刚才开始就有点怪怪的。

原本想找出老师用的那款香皂，却遍寻不着能让我认定「就是这个！」的款式。顾店阿姨看着我嘴上咕哝：「奇怪～」也跟着叨念：「真奇怪呢。」

「还是你今天先买别的款式呢？」

「嗯～也没其他办法了。」

我照着阿姨的建议，买下有着柑橘类香气的香皂。

「谢谢惠顾～」

向嗓音开朗的阿姨道别后，我步出店外，打算在回家前绕去商会打个招呼。这时，突然有鸟儿从我的上方振翅飞过。

「镇上最近出现好多鸟喔～」

已经好几次听到路上的人这么说了。前几天也有一大群鸟飞到老师家的菜园里。现在是候鸟来这里过冬的季节吗？我对鸟类并不熟悉，所以也不清楚。

我不解地往前走，结果听到身后传来多个轻快的脚步声。

「猫……猫咪……！」

我最近似乎才看过相同的光景上演。几只猫朝我所在的方向成群冲过来。正当我不知所措时，这些猫轻快地避开我继续往前跑。

「哇啊！是猫咪！」

不出所料，走在我前方的路人也被这些猫吓了一大跳。

「老师在镇上的伙伴暴动了呢……」

我茫然望向那些猫前进的方向。愈跑愈远的它们，瞬间化作小小的黑点消失无踪。

「哈啾！哈啾！啾！」

后方传来有些令人同情的连续喷嚏声，我也一下子被拉回现实。连最后不完整的那个喷嚏，都打得很用力。这个人是不是对猫过敏呢？这样的话，突然有那么多猫从街上跑过去，一定让他很不舒服吧。我怀着想慰劳对方几句的想法转过身，然后──

「……」

瞬间吓得脸色发白。

「璐希……！哈啾！我找到……！啾！哈啾！」

虽然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眼前这个人无疑是我的前雇主。

（老……老爷！）

总是平稳悠闲的科特杜街头，突然有一角变得异常吵闹。因为我刚好在广场上，导致在附近休息的路人纷纷从远处对这里投以「发生什么事了？」的眼光。不用说，原因当然就是──

「璐希尔！来，跟我一起回去吧！」

因为前雇主尼杰尔亢奋地大大声嚷嚷。大概是过敏症状缓和下来了吧，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得令人生厌。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么不在乎他人眼光的行为，真的满心只希望他能放过我。

面对状况绝佳的前雇主，我努力回想应该收在口袋里的笔记内容。

「之前真的很抱歉！你现在可以回来了！」

（坚定维持拒绝对方的态度。）

「我不会回去的，绝对不会。而且我也不想回去。」

听到我坚决的语气，前雇主瞪大双眼。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是吗，你想必很不安吧？没事的，我已经跟那个女人撇清关系了。」

（不、不能感情用事。）

他说的那个女人，指的难道是夫人？我竭尽所能按捺住差点要「咦？」地惊呼出声的冲动。

「这跟我没有关系。」

我有冷静回应吗？尽管内心七上八下，但我绝不能在这个关头折服。无论如何，我都得让他乖乖放弃，然后一个人离开。

或许是察觉到我心意已决，尼杰尔惊慌失措起来。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我们俩不是真心相爱吗？」

（喔喔喔喔喔？）

听到他冷不防地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发言，我差点就要仰天长啸。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这种事情我完全是初次耳闻。

「……您说的并非事实。」

听到我冷冷地这么回应，前雇主朝我靠近一步。他的表情僵硬，双眼看起来像是无法聚焦那样的无神。

（好……好可怕！）

我往后退一步，结果对方又逼近一步。我们就这样陷入了讨厌的回圈。然而，因为对方实在太恶心，我完全不想跟他拉近距离。

「你总是很关心我！」

（那些都在工作范畴之内。）

「总会对我笑！」

（噫～～应该只是营业式笑容吧？）

「听到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你还回我『这要看老爷的决定』不是吗！」

（我指的是雇佣关系好吗！）

前雇主和我的认知，天差地远到让人背脊发冷的程度。我没办法接受这个人。绝对没办法。就算退五十亿步也没办法。不对，我干嘛要让步啊。

「老爷。」

听到我这么呼唤，眼前男子的双眼绽放出欣喜的神色。

「是您误会了。我从来不曾喜欢过您。」

「……」

正准备朝我伸出双手的尼杰尔僵在原地。

「哈……哈哈……」

我笔直地望向尼杰尔，下一刻，他开始发出干笑声。

「哼……哼哈哈哈哈哈！」

发现尼杰尔的样子不太对劲后，为了跟他拉开距离，我再次往后退，却被他以意外灵活的动作一把揪住手臂。

（呀啊啊！）

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道极为强大，我痛得表情扭曲起来。

「你知道我为你做了些什么吗？我把那个女人赶出去，准备了你专用的房间。甚至还换了一张全新的双人床和床单，现在，就只等你回来而已喽？我还会把家里的帮佣全数换成新面孔，你大可放心。」

这番发言过于骇人，因此完全没有在我脑中留下印象，但我至少能判断担任管家的雷文已经脱身。但现在不是羡慕他的时候。

「走吧，璐希尔！」

尼杰尔揪着我的手腕，以蛮力将我拉向他，企图将我拥入怀中。

「不要啊啊啊啊！拜托你住手！变态！」

虽然很清楚必须保持冷静，但我已经濒临极限了。我发出像是生理反应那样源自本能的尖叫声。旁观的大家，我知道尼杰尔看起来很恶心，但请不要因此避开，快救救我啊！

我拼命抵抗，但体型上压倒性不利的我，不可能以蛮力跟对方相抗衡。

（我要输了！）

在我的脸愈来愈贴近尼杰尔的胸口时──

周遭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的巨响。

「什么？」

「呀啊啊！怎么回事？」

直到前一刻都屏息注视着我们的路人，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嚷嚷着指向天空，于是其他人也跟着望向上方。

（……）

老师家所在的方向，出现了一大片以不自然的方式凝聚在一起的乌云。从乌云的缝隙之间，隐约能窥见闪电的光芒。感觉随时都可能降下落雷。

「呜哇啊啊啊！有熊！」

「老虎啊！」

紧接着是陆地出现变化。被人们视为猛兽的各种动物，组成队列从镇上的角落朝这里靠近。熊、老虎、狼。想被冠上「可爱的森林伙伴」这种头衔，它们的低吼声恐怕太吓人了一些。

「那……那是……？」

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变形，突然窜出一道人影。带着笼罩于上方的乌云，以及身后的成群猛兽朝这里走来的是──

「老、老师……」

确确实实是我的现任雇主，亦即菲力斯老师。

原本还在以蛮力和对方拔河的我们二人，面对朝自己靠近的异样光景，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

弥漫在空中的乌云，持续发出让人不安的隆隆声，也让这一带的天色变得昏暗。

「咕噜噜噜噜……」

不知道是哪头野兽发出的低吼声传来。眼前的猛兽全都龇牙裂嘴地威吓，彷佛下一刻就会朝我们扑过来。

静静走在成群猛兽前方的老师，散发出一种极为惊人的气势。很明显在生气的他，脸上带着我至今所看过最凝重严肃的表情。老师持续前进并扬起手轻轻从眼前挥下。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剧烈到足以震撼人们身体的雷声传来。虽然没有直接劈向地面，但我看到老师身后出现一道明显巨大的闪电。

「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

路上的人们吓得尖叫乱窜。这是当然的。当然要逃了。一般人都会这么做。然而，被老师以笔直视线紧盯的我和尼杰尔，无法回避他的双眼，只能愣愣地杵在现场。

「璐希尔。」

老师以低沉嗓音呼唤我的名字。我被震惊和恐惧填满的大脑，浮现了跟当下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感想。

（原来老师知道我的名字啊……）

在我张着嘴僵在原地时，老师终于走到我们面前。被他领着一起走过来的猛兽们，包围了我和尼杰尔。我感受着它们的湿润鼻头碰到脚踝的触感、躁动的呼吸和低吼声，不禁浑身打颤。只能感到自己澈澈底底陷入了生命危险。

「……」

老师无语地拉开尼杰尔揪着我的手，然后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介入终于重获自由的我和尼杰尔之间。

老师的背影看起来很宽阔也十分可靠。

「啊……你这家伙做什……」

不管怎么想，闪电和这些猛兽，应该都是老师一手策划的。即使是我的前雇主，面对上方有乌云、背后有熊、脚边有狼的状况，似乎也会感到恐惧。方才的气势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给我离开。不准再踏上这片土地。」

「你……你是什么人……」

老师朝我俯视了一眼。我也回望他。

「我是她的雇主。」

听到老师的回答，尼杰尔的双眼透出宛如熊熊烈焰的光芒。前者则是冷眼看向这样的他。

「璐希尔可不能被当成一介帮佣对待……」

虽然音量变小了一点，尼杰尔仍瞪着老师说出这句挑衅的发言。

（咦！什么啊？）

不然，他觉得我应当受到何种对待？要是尼杰尔主张我适合在那个家扮演类似女主人的角色，我可要哭出来了。

「一介帮佣……吗？」

（嗯？）

在我因为觉得可怕又恶心而脸色发白时，老师似乎低声说了什么。我望向老师，发现他露出看似无言、没有半点兴趣、感到无趣至极的表情。

「没人在意你的价值观。」

「啥……」

「我没有闲工夫继续听你这种货色疯言疯语。给我离开。」

（你这种货色！）

老师以相当厌烦的语气再次要求尼杰尔离开。后者激动得面红耳赤。尽管令人难以相信，但尼杰尔确实是古鲁瓦兹的知名人物。这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想必让他感到极为屈辱。感觉还想说些什么的他，像只金鱼那样将嘴巴一张一合。但老师似乎已经不打算奉陪下去了。

雷声再次从上方传来。我在内心吓得尖叫。

「若是不愿意配合，我就把你送给它们。」

待老师这么说之后，猛兽同时开始发出低吼声。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饿了，唾液不断从它们的口中流淌下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的尼杰尔发出不成言语的惨叫声。他终于表现出想马上逃走的反应了。

老师松开尼杰尔的手，以淡淡语气指示脚边的同伴：「送他离开吧。」下一刻，猛兽们像是要成群扑向尼杰尔般，朝逃跑的他追了上去。或许尼杰尔卯足全力冲刺吧，他的身影一下子便消失无踪。

「我不会攻击镇上的人。」

老师对着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路人这么说。那些是因为吓到脚软而没能及时逃走的人。接着，他将手伸向天空，像是要拨开乌云那样挥了一下。原本闪电若隐若现的黑色云层，因他的动作而在下一刻全数消散。这样的景色，不可思议得让人质疑自己的双眼。

「……」

老师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澈底愣在原地的我。他的脸上已经没了怒气，看起来是平常那位冷静的老师。这样的老师的所作所为，以及我这双眼睛所见的景象，都震撼到我现在仍说不出半句话。

（魔法师……）

老师以那双紫色眸子俯瞰我。

「回去吧。」

简短这么说之后，老师转身朝森林的方向前进几步。

「璐希尔。」

发现我没跟上，老师回过头呼唤我的名字。

「老……老师。」

「怎么？」

「我现在动不了，所以会晚点再回去……」

我全身僵硬地杵在原地。说穿了，现在因为过度惊吓而无法动弹。我以麻痹的脑袋勉强向老师报告自己晚点再回家，但他却皱着眉头朝我走来。

「会痛吗？」

老师望向我的手腕这么问。刚才被尼杰尔揪住的地方确实微微发红。不过，对我来说，方才跟尼杰尔的拉拉扯扯，现在已经成为无关紧要的琐事。

看到我摇头回应他的提问，老师一脸烦恼地眯起双眼。

「如果吓到你的话，我道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反应太迟钝，今天的老师格外多话。

（他看起来很伤脑筋呢。）

看着老师的脸，我感受到自己冰冷的身体末梢慢慢变得温热，整个身体的感觉也逐渐恢复正常。我眨了几次眼睛、缓缓吸气后，原本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

「老师。」

这位总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老师、从不曾表现出动摇的老师。

（刚才却动怒，然后拯救了我。）

甚至不惜施展我至今未曾见识过的魔法。

内心强烈的感动和感激，此刻宛如大浪那样席卷而来。

「老师，非常谢谢您……！」

我向老师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并深深向他一鞠躬。

「……」

虽然没有听到老师的回应，但我能感受到他有些动摇。抬起头来的同时，老师刚好转过头去。

「要是这么优秀的你辞职，我会很困扰。」

「……！」

老师背对我这么说。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评价，这下子换我不知所措。

（什么？原来老师这么觉得吗？）

「回去吧。」

这么简短表示后，老师看似有些冷淡地转身迈开步伐。

我的内心涌现了至今不曾体验过的，像是几乎要喜极而泣那样的情感。拔腿跟上那个没有再回头而愈走愈远的背影。

在露出尖牙的凶暴猛兽追逐下，尼杰尔终于抵达了车站。那些猛兽执拗地跟了上来，直到他确实走入车站内部为止。

汗水、灰尘和激烈运动，让尼杰尔变得狼狈不堪，看起来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那位古鲁瓦兹的知名人士。他疲惫到甚至没发现自己的袖口被猛兽撕裂而变得破破烂烂。

「呼……呼……！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这里有魔法师啊！我可没办法为了那种女人赔上性命！」

尼杰尔已经不再舍不得璐希尔了。他还以为她会开心得泪流满面，没想到她竟然用那般冰冷的态度回应自己。这三年以来，他明明对她疼爱有加，最后却遭受到这种对待。尼杰尔气喘吁吁地跳上火车，恨恨咒骂：「真是个性格恶劣又轻浮的女人！」与此同时，他搭乘的车辆驶离了这个可恨的穷乡僻壤。并下定决心不要再踏上这鬼地方。

任务结束后，来自森林的猛兽伙伴，像是在互相慰劳那样把鼻尖靠近彼此，接着乖乖走向森林深处。就像菲力斯所说的那样，它们没有攻击镇上的任何一个人。

另一方面，总是恬静悠闲的科特杜街头，现在变得热闹无比。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

「你看到了吗？老师施展魔法了！」

「那位总是吝于展现实力的老师……他多久没有这么做了啊……」

「老师果然是位很厉害的魔法师。」

「但也很惹不得。」

这件事短暂成了大街小巷热烈讨论的话题。毕竟「老师」平常几乎不会施展魔法，而且，像刚才那样明显表露出怒气的态度，也相当罕见。

「老师虽然不好相处，但并不是会大发脾气的人呢。」

「他是为了那个女孩子而动怒吗？就是刚才跟他在一起的……」

「我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喔。」

人们望向森林所在的方向。一如往常静谧、平凡的那座森林，深处究竟存在着什么？镇上居民将讨论重点移往森林，七嘴八舌地交换情报。

人们以丰富想像力编织出来的八卦开始传遍镇上。于是──

「咦～！老师家来了新的女性帮佣……而且……而且……」

「怎么了，蒂蒂？」

「没什么……」

八卦传播到山的另一头，往更远的地方扩散。

此刻，大厅里已经聚集许多人。人们的交谈声在室内回荡，让现场极为嘈杂。

「看来，是那位大人罕见地施展了魔法呢。」

一名金发青年出现在大厅里。从天窗落下的阳光，让他柔顺的一头金发闪耀出动人光芒。被阳光打亮的那张脸蛋也俊秀不已。看到青年现身，一名熟识的魔法师唤了他一声：「艾达。」

「大家陷入一片混乱呢。原本以为是不是那一带发生什么状况，但也没那回事。」

「那么，是跟世界树有关的事吗？」

「不，好像也不是。」

「那位大人会毫无理由就施展魔法？」

金发青年──艾达诧异地皱起眉头。他听到聚集在此的其他魔法师说了一样的话。大家似乎都有相同感想。因为这个久违的罕见状况，就连高层人士都现身于大厅。

「统率部以外的人也来了吗？」

「毕竟很久没发生过这种事了。而且对方施展魔法的用意也不明。除了高层以外，也来了几个刚从学园毕业或是仍在修行当中的人。」

「后面那群孩子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吧？」

艾达瞪着那些聚在一起，看似很开心地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人。

片刻后，一名身穿黑色长袍、蓄着白髯的老魔法师从大厅后方现身。原本吵吵闹闹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别把事情闹大，也别无谓地追求背后的真相。倘若发现有人违反『不干涉该名魔法师所作所为』的行为条例，尽速联络协会中枢。」

老魔法师以带着满满威严的嗓音警告在场的所有魔法师。众人以深深一鞠躬回应他的发言。不过，当老魔法师的身影消失在大厅深处后，现场再次被七嘴八舌的人声笼罩。

「可是，一般都会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是足以引起这种骚动的事吗？」

「嗳，我有个好点子。」

听到年轻魔法师们轻佻的交谈内容，艾达转头望向跟自己擦身而过的他们。是刚才就让他有点在意的那群人。面对这些感觉居心不良的年轻人，艾达以别有意涵的笑容对他们投以冰冷的视线。

「唉……」

为了让自己冷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已经多久不曾发生这种事了呢。艾达遥忆起成为众人议论对象的那名魔法师。

「菲力斯师父……」

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青年以无人能够听见的嗓音，轻声道出自己最尊敬的魔法师之名。

「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回到家后，我唤住正准备回房的老师。他特地出面替我解围，要是不好好说明事情原委，实在过意不去。既然老师已经知道前雇主的存在，我也想替自己辩解。毕竟这是我个人引发的问题。

被我叫住的老师以平静的眼神望向我。

（啊，他或许会觉得厌烦……）

看到老师的表情，我一瞬间涌现这样的想法。但他只是默默走到平常用餐的椅子上坐下。

「……」

我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结果老师对我投以像是在询问「你不坐下来吗」的视线。我连忙在老师斜前方的位子坐下。这是我第一次跟老师坐在同一张桌前。

虽说是我主动向老师搭话，但他愿意回应我的请求，真的让我相当感动。

「很抱歉，刚才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我向老师低头致歉。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应该是我可以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刚才那位先生，其实是我前一个职场的雇主……那个，虽然令人难以启齿，但我是被他的夫人解雇的。原因是……」

这时，老师以他骨感的手指将某个东西放到桌上，再弹到我的手边。

「原来我弄丢它了……？」

「我在走廊上发现的。」

那是写着击退缠人跟踪狂方法的便条纸。我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的确没有便条纸的踪迹。想到是老师捡起这张便条纸，我不禁难为情得脸颊发烫。

「要是他再来，下次就让他吃点苦头吧。」

看到老师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我不禁有些不安。但我也没有勇气向他确认：「您是开玩笑的吧？」他八成是认真的。

「我想老爷他──」

正要接着说「不会再来这里了」的时候，我张开的嘴巴却被封印住了。老师把那张便条纸轻轻贴在我的嘴上，制止我往下说。

「……」

我把那张便条纸取下，没有再继续说话。将手抽回的老师从餐桌前起身。

（啊，他要离开了吗？）

到头来，想把事情解释清楚，不过是自我满足。不确定刻意向老师说明来龙去脉，算不算是正确的做法。

老师起身时，因为角度关系，他斜斜望向我的眼神看起来相当性感，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对我内心的悸动一无所知的老师，在离开前一瞬间轻轻将手搁在我的头上。

「不需要再对他用那种称呼了。」

以低沉嗓音这么轻喃后，老师便一如往常踏着阶梯走上二楼。

「……」

被留在原地的我整个人石化，大脑也放空了一段时间。

（他说的那种称呼……难道是指「老爷」？）

这是在安慰我吗？刚才说我很优秀、又说要是我辞职他会很困扰，感觉今天的老师对我也太好了。像这样一来一往的对话，也是我来到这个家后的第一次。

「老师～～～……」

内心涌现的感动和激动，让我发出类似啜泣的呻吟声。

（谢谢您雇用我……）

被老师轻抚的地方，现在感觉有些松松痒痒的。

第一卷 〔第三章〕接触的时间

早晨。庭院里吹着让人心旷神怡的风。杂草和野花像是在歌唱那样摇曳着。在那之后过了两个月，我和老师的生活一如往常。不过，硬要说的话，若不是我的错觉，老师和我对上视线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例如──

（今天的香煎鱼排如何呢？我加了少许的综合辛香料提味喔。）

我站在厨房深处眺望老师静静吃光我准备的餐点的模样。看着他一口接一口，我在内心暗自呐喊「很好很好很好」的同时，老师突然抬起头来。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接。

「……」

不过，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展，老师只是继续低头用餐。

我把老师的反应解读成「这个OK」的意思。虽然不确定这种正向判断是否正确，但因为老师总会把我准备的餐点吃得一干二净，我想应该还合他的口味才是。

「呵呵。」

在庭院里摘取香草时，我回想起这样的光景，不禁开心地轻笑出声。

今天，我们同样迎来一个平静的下午。为了准备让老师带回房间的饮料，我举起分别装着咖啡粉、红茶茶叶和花草茶茶叶的三个罐子，结果老师伸手指向花草茶那个。看来他很满意我早上为他冲泡的这种茶。

冲泡着老师指名的花草茶时，我听到庭院那头传来人声。我不解地望向老师，发现他微微垂下眼帘。看来有察言观色的必要。

「要装作没人在家吗？」

「不可能吧。」

一名我认识的男子以及一名陌生的少女，站在面对庭院的玻璃门外侧朝屋里张望。

「不好意思，突然来访。」

「您……您好！」

这两名访客，分别是青年商会会长寇特斯先生，以及年纪约莫落在十四、五岁，有着一双水灵大眼，将长发扎成两条辫子的可爱少女。

为三人准备好茶水后，我原本打算回房，但寇特斯先生却表示希望我留下来，于是我便和他们一起在餐桌前就坐。

虽然只是静静坐在自己的老位子上，老师仍散发出不确定本人有没有自觉的强大气场。看似不知道如何打开话匣子的寇特斯先生，表情带着几分尴尬，跟他一同前来的少女感觉也很腼腆。

「那个，呃……对了，这孩子是……」

寇特斯先生以手示意自己身旁的少女。脸蛋红扑扑的她，双眼闪闪发光地望向老师。

「我叫做蒂蒂！那个……我……跟您并不是初次见面……」

或许是害羞吧，少女的说话声愈变愈小。

（她羞涩的样子好可爱呀。是这孩子想来见老师吗？）

「我记得。你是裘达的孙女吧。」

（……老师也真是的。）

我不禁朝老师瞪了一眼。这么可爱的少女在眼前努力自我介绍，他的回应未免也太冷淡了。在这种时候，态度稍微亲切一点也无所谓呀。因为老师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这么想的我，内心七上八下地望向蒂蒂，担心她会因此胆怯退缩。

「您记得我吗！我好开心！」

看来是我瞎操心了。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开朗。

「我一直很珍惜您在我小时候送给我的押花书签！也把您送的花束做成干燥花了！」

「……」

「……怎么？」

我不自觉直直盯着老师看，结果被他以抗议的视线回望。

（因为！送押花书签和花束给年幼的孩子……老师竟然会做出如此贴心的举动？）

似乎已经看穿我内心想法的老师，有些厌烦地移开自己的视线。我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把老师当傻子看待。虽然很意外，但这也让我完全对他另眼相看。

「那么，老师。关于我们今天前来的目的……」寇特斯先生以像是吃到黄莲那样古怪的表情切入正题。

「蒂蒂目前在山的另一头就读中学。她说毕业后想成为专职帮佣。」

这句话让身为同行的我心头一惊。

「不过，她的家人强力反对，希望她能继续升学。」

（嗯哼～跟我家相反呢。）

「因为这样，她跟家人大吵一架，于是决定干脆来实际体验……这样或许……」

面对老师沉默不语的压力，寇特斯先生说起话开始支支吾吾。老师不断散发出一股质问「为何要跑来我家」的强大气场。

「听说璐希尔小姐十六岁就踏上帮佣这条路，所以蒂蒂想来向她讨教一番。」

听到话题突然被带到自己身上，我不禁整个人僵住。坐在说话吞吞吐吐的寇特斯先生身旁的蒂蒂，则是笑眯眯地点点头。

「……」

我感受到视线。是老师。他的视线，想必是针对寇特斯先生刚才那句话，询问我「是这样吗？」的意思吧。没错，我十六岁就踏上帮佣之路了。我以点头的方式回以肯定。

「……」

不过，没等到我点头，老师便将脸转回正面。感觉好像我在唱独脚戏。虽然做出回应，他却没有理睬，让人有点难为情。

（老师不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我有跟他说过吗？又或者，他觉得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不……不知您意下如何……我明白这样其实会给您添麻烦……」

听到寇特斯先生这么问，老师平静地吐出一口气。

「我一直都待在二楼。如果不会影响到她工作就无妨。」

老师给了一个比我想像中更宽容的答案。听到他这么说，寇特斯先生和蒂蒂两人的视线随即转移到我身上。

（咦，由我来决定吗……！）

少女闪亮亮的双眸中，满溢着干劲、希望和令人炫目的光芒。

「如……如果不会影响到我工作……」

到头来，我只能重复老师所说的话。

「那当然！」

蒂蒂用力地首肯。

两人回去后，客厅宛如台风过境那样安静无声。仍为那两人的气势感到有些茫然的我，不禁开口询问还留在客厅里的老师。

「商会会长还会负责这样的差事吗？」

「那两人是表兄妹。」

「啊，原来如此……」

发现老师主动拿起我端出来当作茶点的饼干。他喀哩喀哩啃着饼干的模样，看起来莫名让人疗愈。

隔天，带着振奋表情的蒂蒂再次来访。她表示「因为老师习惯七点用早餐，我想早点过来应该会比较好」，但她抵达的时间早到让刚起床的我有些手忙脚乱。干劲可见一斑。

「首先，要到菜园里浇水。」

「屋子后方的菜园对吗！请交给我吧！」

活力十足的她主动扛起提水的工作。另一方面，担心蒂蒂纤细的手臂会因此骨折的我，则是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

一起替所有的农作物和花卉浇过水后，我们开始寻找能够采收的蔬果。

「这个看起来好像可以吃了！」

「噢，那个──」

我正想接着说「要再等它熟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蒂蒂扭下了一颗大概八分熟的甜椒。

「还不行吗？」

看到我的反应，蒂蒂显得有些沮丧。这不禁让我涌现罪恶感，总觉得彷佛是自己害得干劲满满的她白忙一场。基于寇特斯先生将蒂蒂托付给我的责任感，我认为自己有鼓励她的使命。

「不要紧。虽然可能还没有完全熟透，我们等等做早餐时就用掉它吧。」

「早餐……」

蒂蒂开口轻喃。

「不知道老师会不会称赞好吃呢。」

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这句低语消失在风中，没有传入我的耳里。

「因为要先让老师用餐，必须准时完成才行。」

和蒂蒂两人一起站在厨房，让我有种不同于平日的奇妙感受。怎么办……要让她帮忙做什么呢？

「我们不会和老师一起吃早餐吗？」

听到我的提醒，蒂蒂有些愣住。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我也跟着愣住。

（原来如此……她是这么想的啊。）

「担任帮佣的人，基本上不会跟雇用自己的家庭成员同桌吃饭喔。」

「咦……这样啊……」

蒂蒂的表情看起来明显很失望。无论帮佣和雇主之间的关系再怎么好，大部分的家庭在这方面还是会划分清楚。还不清楚相关知识的蒂蒂，或许会觉得这样的对待很冷淡，不过，倘若她未来打算成为帮佣或女仆，就得先建立正确的观念才行。

「因为我们不是雇主的家人。」

「……」

蒂蒂以严肃的表情沉默半晌，最后像是勉强接受地嘟起嘴点点头。

接着，我跟她一起将马铃薯削皮。厨房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重。

「对……对了，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感觉快要窒息的我，忍不住主动祭出一个安全牌的话题。

「是的。在新学期开始前，我们有两个星期的假期。」

「我记得你平常是住在学校宿舍里？」

「是的。」

不知道是因为专注在手边的工作，又或是我刚才的发言让她感到不悦，蒂蒂的反应很冷淡。感觉好像有些爱理不理。

（我有哪里做错了吗？）

「这些我来削吧。」

想当然耳，我的工作速度比蒂蒂要来得快上许多。处理完自己手边的马铃薯时，蒂蒂才正要替第二颗马铃薯削皮。为了讲求时间与效率也为了减少她的负担，我将手伸向剩下的马铃薯。

「我的份我自己会做！」

蒂蒂随即出声驳斥。

（抱歉。）

说得也是。她是来这里学习帮佣的技巧，所以应该想自己完成吧。我决定一边观察她的进度，一边处理其他食材。

待蒂蒂顺利将马铃薯削完皮后，我把这些马铃薯煮熟、碾压成泥状，接着加入奶油和牛奶，将其搅拌至滑顺的状态。蒂蒂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得趁热加进去搅拌，否则无法让奶油融化。」

「原来如此。」

「你要试试看吗？」

因为蒂蒂一直盯着看，我猜她也想试试。一如所料，她以一声「好！」来回覆。

「呜……好硬喔！」

「还很黏是吗？我再加点牛奶。」

「可是你刚才搅拌时看起来很轻松啊……！」

「因为我习惯了。」

尽管如此，蒂蒂仍没有把刮刀还给我，继续面红耳赤地用力搅拌马铃薯泥。从至今的表现看来，感觉她是个对工作专注又认真的孩子。

当我们终于完成最后的水波蛋时，时间差不多来到早上七点，我也因此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我还以为会来不及呢……）

在备餐同时指导不熟悉厨房作业的人并让她帮忙，是很难拿捏时间的事情。我不禁反省自己好几次企图把蒂蒂负责的工作抢过来做。

（我安排工作时间的能力还不够。）

「啊，老师！早安！」

在我暗自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时，蒂蒂开朗的嗓音传来。我抬起头，看到老师从二楼走下阶梯。他看了看时钟，又看了看我们，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刚才是在确认我的工作进度有没有被影响吧？）

「璐希尔小姐！我来端老师的早餐！」

身旁的蒂蒂活力充沛地举起手。我决定让干劲十足的她来负责这项任务。我把装着热汤的碗、盛着配菜和沙拉的盘子放上托盘，说了一句：「请你小心喽。」便交给她。蒂蒂看起来很开心。

看着她手捧沉重托盘、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向餐桌的背影，我的内心七上八下。

「老师！请用！我也有帮忙喔！」

「……是吗。」

相较于蒂蒂活泼的招呼，老师的反应很冷淡。不对，他平常就是那样了。就算表现得亲切一些，应该也不至于少一块肉吧？我再次因为不同的原因而感到忐忑不安。

「这是薯泥。里头加了老师最喜欢的黑胡椒喔。」

（等……等等！）

放下餐点后，蒂蒂仍没有离开老师身边，甚至还开始介绍起今天的餐点。这可不得了。我忘记交代她这样的行为很危险。我感受着加速的心跳，朝老师瞄了一眼。

「……」

老师也望向我这边。他的视线冰冷到几乎足以将我射杀。身体四处开始冒出大量冷汗。糟了，得马上进行回收。

「蒂……蒂蒂！我想麻烦你准备饮料～」

我尽可能以开朗嗓音这么唤道。老师投射过来的抗议眼神依旧相当犀利。蒂蒂并没有察觉到老师的不耐烦，只是以有些遗憾的嗓音回覆：「是～」然后走回厨房。太好了。

我把蒂蒂带到厨房深处，蹲下身子低声开口：

「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老师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

这攸关自己能否继续被聘雇的问题，因此我以相当认真的态度这么劝谏蒂蒂，但她只是「哦～」了一声，似乎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把我的叮咛听进去呢，真不安。

「老师，好吃吗？」

（啊啊啊啊啊！）

不出所料，过了十几分钟后，蒂蒂又跑去跟老师搭话了。我陷入了深深懊悔，应该跟她说「除了用餐时间以外，老师也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才对。我勉强介入两人之间，顺利让老师返回二楼后，蒂蒂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

「你都不在意老师觉得好不好吃吗？」

「看到碗盘里的食物都被扫光，就足够了呀。」

「可是，这样的话，我完全无法跟老师说到话。」

（嗯？）

蒂蒂这句话让我有些不解。我是真心不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在某些家庭中，充当雇主的说话对象，或许也是帮佣的工作之一，但这仅限于雇主主动要求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处理家务，所以只要把心力放在这方面即可。

（不管怎么看，老师都不像是需要说话对象的人……）

「请问，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蒂蒂随即以一个灿烂笑容回应我。她的一百八十度转变，让我困惑不已。

（不，你完全不是「没什么」的感觉呢。）

不过，既然蒂蒂试着含糊带过，就代表她没有对我说明的打算。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我不认为她对我的信赖，有深厚到足以让她说出真心话。现在也只能先顺着她了。

「那我们也来吃早餐吧。」

听到我的提议，蒂蒂精神奕奕地回应：「是！」现在的我，仍不知道那张笑容之下藏着什么样的想法。

吃完早餐后，我和蒂蒂开始处理平时的家务。

首先是洗衣服。仔细将衣物搓洗过后，把它们摊平晾干。接着是打扫。从高处开始扫去每个角落的灰尘，再擦拭干净。虽然无法上到二楼，但至少要把阶梯打扫干净。老师喜欢光脚走在室内，所以可不能容许任何灰尘积累。之后，因为午餐时间到了，我们暂时先中断打扫作业。

穿上围裙后踏进厨房。今天的午餐是加了各种配料的炖饭。我们从厨房窥探老师用餐的状况，待他吃完后，再送上一壶红茶。

午餐结束后，继续打扫厨房等用水区、浴室和玄关。每一处凹槽和缝隙都要先扫、再擦、先扫、再擦。打扫完毕后，稍微休息片刻。此时，蒂蒂看起来已经相当疲惫。突然做了这么多不习惯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试着婉转地询问：「今天就做到这里吧？」但她仍坚持：「我还能继续做。」因此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餐是外头裹上一层面包粉、再佐以大量香草的香烤鸡排，以及各式蔬菜熬煮而成的热汤。我用了许多从菜园里采回来的蔬菜。让蒂蒂负责不会太吃力的工作，跟她一起一步步完成餐点。这次也顺利赶上了用餐时间。

趁着老师去洗澡的时候，我们吃完自己的晚餐。将餐具清洗、收拾完毕，准备完老师的饮料后，今天的职场体验就告一段落。为了送蒂蒂回家，我和她一起提着灯笼穿越森林，来到镇上。抵达她家附近时，蒂蒂朝我一鞠躬表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你觉得今天的体验如何？」

这么询问蒂蒂第一天试工的感想后，她沉思半晌说：「那个……」并以有些凝重的表情望向我。

「我们今天做的工作，是每天都要做的吗？」

听到我以「是的」简短回答，蒂蒂咕哝了一句：「每天……都要一个人做这些……」

（啊！这是个好机会，趁现在向她说明这份工作的价值所在！）

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现在就告诉她最重要的事情，来为第一天的体验划下句点吧。

「我们的工作，是让家里的人过得舒适自在。」

除了开心的事以外，也会遇到讨厌的事，甚至令人生气的事。说实话，要是跟雇主不合就是地狱。不过，我还是希望蒂蒂能先理解这份工作的喜悦。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对她展露笑容。

「为此，如果能多完成一件事，我会觉得很开心。」

蒂蒂眨了眨眼，然后闭上原本张开的嘴巴。

「……是。」

她的回应严肃又沉重，感觉好像是我的开朗搞错了场合。

（我想表达的意思没能传达给她吗……要是她的动力下降了怎么办？）

走回老师家的路上，我深深反省自己身为职场前辈的不成熟之处，决定明天的体验活动也要继续努力。

职场体验第三天。蒂蒂没有任何抱怨，仍持续努力着。这天的工作结束后，看到疲惫不已的她，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今天要做「那件事」的事实。

「今天得去镇上采买才行。」

听到我这么说，蒂蒂一瞬间瞪大双眼。我连忙补上一句：「你可以在家里负责打扫就好。」但她一脸严肃地表示：「我也要去。」

（果……果然……？）

为蒂蒂的毅力深感佩服的我，只好带着她一起来到镇上。结果──

「你还好吗？」

「我……没……事！」

该说她是生性认真还是不服输呢？这么回应我的蒂蒂，额头上渗出涔涔汗珠。

「我帮你拿一半吧。」

「不……不用了！」

被她的犀利眼光一瞪，我只能缩回自己的手。蒂蒂的手臂上挂着两大袋东西。我负责拿修补建筑物用的材料和油漆，蒂蒂则是负责拿食材。塞满玻璃瓶装食物和南瓜的袋子，看起来似乎对她纤瘦的手臂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我不禁反省自己为何让她提这么重的东西。

「呼……呼……」

在蒂蒂连走路看起来都有些吃力时，判断不能再继续旁观的我，从这名少女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上抢过其中一只袋子。

发出像是在抗议的「啊！」一声后，蒂蒂有些不甘地望向我。

「你手上那只袋子，请不要掉到地上喽。」

听到我又补上一句「因为里头有鸡蛋」之后，蒂蒂沉默着点点头。我将多出来的一袋重物重新提好，然后钻进森林入口。

「啊啊，太好了。有顺利买到东西。」

我一边强调「幸好我们是两个人去」、「你帮了大忙」，一边整理买回来的东西。被我抢走一只袋子后，蒂蒂看起来一直没什么精神，所以我得设法鼓舞她才行。

「好，接下来要开始准备午餐。啊，蒂蒂，请你先休息一下吧。」

整理完采购品之后，我朝时钟望了一眼，便穿上围裙。已经是必须开始准备午餐的时间了。

「不！我也一起……！」

尽管看起来明显一脸疲态，蒂蒂仍从椅子上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厨房。

（哇啊～不用这样啦～！在一旁观看也算是见习啊～！）

她的努力精神值得赞赏，但我实在不建议这样勉强自己。然而，蒂蒂并不在意我的顾虑，只是以逞强的表情握住菜刀。

今天是蒂蒂来职场体验的第五天。表情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一些没告诉她的事情说出口，但现在决定不说了──其实，换作是平常，我还会趁空档去拔杂草、打理菜园等等。

要是说了，蒂蒂一定会跟来帮忙。只要我不休息，她就不会休息。即使看起来累瘫了，她也绝不会听从我的建议休息。这般毅力着实令人敬佩。

（唉～不要紧吗？她真的不要紧吗？）

虽说是本人的意愿，但让今天已经精疲力尽的蒂蒂端晚餐给老师，实在让我相当担心。这几天在一旁看着她努力过来的我，涌现了一种像是在照料雏鸟的心情。我站在厨房深处，在内心默默「加油！加油！」地为她打气。蒂蒂的脚步不太稳，手臂也不停颤抖，但还是顺利将所有餐点送上桌。

（她做到了！鼓掌！鼓掌～！）

「老师……请用。」

（快夸奖她！对她说：「你很努力呢！」）

我站在厨房里试着以念力和老师沟通。

「……」

（他……什么都没说……）

这个魔鬼。看着没有半点反应的老师，我忍不住这么想。虽然他平常也是这样。

看着蒂蒂一脸沮丧地走回厨房，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她……她的脸色好苍白！）

或许是体力和心力都一起磨光了吧。她看起来像是燃烧殆尽那样死气沉沉。这可不是十五岁少女会露出的表情。

「好……好好吃喔……」

「请用！尽管多吃一些吧！」

就这样，老师以平淡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态度吃完晚餐，然后去洗澡。我和蒂蒂也趁这段时间吃晚餐。蒂蒂狼吞虎咽地吃了不少。直到昨天都靠意志力死撑过来的紧绷感，此刻似乎完全放松下来。

「我吃饱了！真的很好吃……咦，你在做什么？」

看到我对着餐盘双手合十，蒂蒂不解地这么问。

向她说明：「老师每次吃完饭都会这么做。」蒂蒂的两道眉毛弯成八字状，露出一脸想哭的表情。让我大吃一惊。

「你……你怎么了？」

我焦急地探出上半身，眼前的少女五官皱成一团后趴倒在桌上。

「我澈底输了嘛……」

「咦？」

「没事……」

老师还没从浴室回来。我把他在洗澡后要喝的饮料放在餐桌上，然后护送蒂蒂回家。

在月光靠不住的森林里，我们提着灯笼一起前进。因为疲惫，感觉蒂蒂踏出的每一步都很沉重，让人不禁替她担心。不过，比起这个，她一直无精打彩的模样更令我在意。

现在的她，完全没了第一天的活力，让我有种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虽说只是来体验，但蒂蒂尽了全部努力。是我让她努力过头了吗？

无论如何，现在还是先跟她搭话比较好。

「多亏有你来，我才能把打扫工作做得比平时更仔细，下厨时也省了不少工夫。蒂蒂帮了很大的忙喔。」

「……」

「你既努力又认真。有你这样的同事在，一定会让人觉得很可靠。」

「可是，老师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不要期待雇主每件事都会一一称赞自己比较好。因为这种事多半不会发生。尽管令人难过，但实际上，大部分的雇主都只会责备而不称赞，并认为这样才是理所当然。

（不过，我总觉得蒂蒂不是这个意思。她想听到的，或许只是来自「老师」的反应。）

「蒂蒂，你跟老师从以前就认识对吗？你之前还说他有送你花。」

「……」

持续片刻后，规律的脚步声突然止住。

「蒂蒂？」

她的脚步停下，我疑惑地将提着灯笼的手移向身后，转头望向她。站在黑暗中的她垂下头。正当想开口问她「怎么了？」的时候，蒂蒂突然朝我冲了过来，以纤细手臂紧紧环抱住我没有提灯的另一只手。

「你……你怎么了？」

这么问之后，蒂蒂就这样以双手揽着我的手臂踏出步伐。她究竟是怎么了？

「我大概是在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老师。那天，爷爷带着我一起去老师家拜访。因为他们一直在聊很难懂的事情，我觉得无聊，就自己跑到院子里玩。看到院子里种着很多美丽的花朵，我忍不住摘了一朵盛开的花。」

蒂蒂将头靠在我身上，开始诉说往事。像是在跟朋友说话的语气，让她感觉终于比较像一名十五岁的少女。

「结果爷爷为了这件事大发雷霆。因为那是老师种的花。」

「老师有生气吗？」

少女用力摇摇头。

（我想也是。感觉老师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

「老师主动摘了很多花，弄成一束送给我，要我拿回家。」

（老……老师～～）

在脑中浮现那幅光景。老师和年幼少女。多么崇高、多么令人发自内心微笑。

「押花的书签，也是老师那天送给我的。他说书签里的花不会枯萎。」

「原来如此……」

我这么附和后，蒂蒂更用力搂住我的手臂。看着她好像在撒娇，让我想起自己唯一的妹妹。虽然她跟我只差两岁就是。

「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很喜欢老师。」

「哦……？」

听到这个唐突又让人无法忽略的告白，我忍不住以别有意涵的语气回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是短短十年前发生的事，当年的老师应该也是现在这种感觉。那么，蒂蒂的「喜欢」究竟是──

「我想确认一下，你所谓的『喜欢』……」

「是初恋的意思。」

（呃……）

因为太过意外，我的大脑有点跟不上情况。呃，所以这是……恋爱的那种喜欢吗？既然是初恋，那就是恋爱没错了吧？

或许是察觉到我困惑得说不出话，蒂蒂「啊哈哈」地笑了几声。那是不打算掩饰自身感受的纯真笑声。

「开始上学后，我很少回来这里，但我一直想起老师。还想着将来要跟他结婚呢。」

「结……结婚……」

「不过，毕竟我们年龄相差太多了。所以我转念，想说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虽然说过自己从中学毕业后，就打算去当帮佣，但并不是哪户人家都好。我想在老师家工作。而且我也听说他偶尔会雇用人帮他打理家务。」

听着蒂蒂的告白，我突然有种辛酸感。她说话的语气愈是开朗，这淡淡的恋慕听起来就愈美、愈像是童年时期怀抱的梦想。

「……蒂蒂。」

「我爸和我妈都不知道我对老师的心意，只觉得我莫名其妙地变得叛逆。」

我大概能体会她父母的心情。家里明明有能力让女儿继续升学，但她却不愿走在安排好的轨道上，企图踏上另一条艰辛的路。这样父母当然会担心。

「然后啊，因为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却在无意间听到老师家已经聘请了你，真的觉得超受打击又好嫉妒。」

说着，蒂蒂望向我。

「蒂蒂……？」

尽管脸庞仍残留着几许稚嫩，她的双眼却透露出极为强韧的意志。

护送蒂蒂回到家后，我也踏上归途。一路上，她方才说的话不停在我脑中打转。夜行性的鸟兽们，提高警戒注视着眼前这名持续前进的可疑人类。夜晚的森林看起来似乎变得更黑暗了。

「这五天以来，深深体会到现实果然不一样。原本以为自己能更靠近老师、能帮上更多忙。」

少女的双眼蒙上一层阴霾。接着，她以悲伤的语气表示：「可是，我比不过你。」朝我瞥了一眼后，便转过头往前走。

「我会继续升学。虽然得离开镇上，到更远的地方去，不过……我一定会成长为更棒的大人再回来。」

从上方的树枝缝隙间落下的月光，照亮了少女的侧脸。那双眺望着远方的眸子柔和地眯起。

「谢谢你，璐希尔小姐。」

笑着这么说的她，看起来已经不再是个孩子。

（老师真的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夺走稚嫩少女的芳心，却又表现得爱理不理。人家可是一直都迷恋着他呢。

（不过，会迷上老师的少女，也是胆识过人的存在。）

理想和现实的落差想必相当大吧。这样蒂蒂很可怜耶──我内心涌现了些许责备雇主的情绪。

「我回来了。」

尽管知道一楼不会有人在，我还是在踏进家门时招呼一声。放下提灯、脱下鞋子时，上方突然有个影子笼罩了我。

是老师。他怎么了？我还以为他已经上去二楼。毕竟现在的时间早就超过晚上八点。

「怎么了吗？您是不是需要什么？」

我以为老师有什么事找我，所以这么询问。

「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吧？」

「啊……？是……？」

我一不小心，就用完全状况外的语气回应了。但老师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只是静静凝视着我，像是确认什么后点点头。

（难道……）

因为今晚的夜色比较昏暗，他担心我回家路上遇到危险吗？他可是对蒂蒂那么冷淡的老师，虽然这只是我个人怀着期望的臆测。不过我也知道老师其实很温柔。

「没有异常。」

「那就好。」

这么简短回应后，老师便快步走向客厅。我连忙追上去，结果发现我在出门前替他准备的花草茶的茶壶，现在放在沙发前的那张长桌上。盛着茶水的茶杯也搁在一旁。

他一直都待在客厅吗？要等我回来的话，在二楼等也可以啊。

「让您担心了。」

「我没有担心。」

看到老师一脸淡然，我差点噗嗤笑出声。

（是，好的。没关系。您没有担心。）

老师板起脸望向我，但没有多说什么。几乎要露出傻笑的我连忙端正表情。我有事情要向他报告。原本打算明天早上再说，既然老师人在这里，就趁现在说出口吧。

「我有事情要向您报告。」

正打算捧着花草茶的托盘走上二楼的老师，再次于沙发上坐下。我判断这是他愿意听我报告的意思，于是正式开口：

「蒂蒂的职场体验到今天告一段落。她非常感谢您，所以请我转达这样的谢意。」

「负责照顾她的人是你才对吧。」

单就事实而言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样。重点在于，是老师允许她待在这个家见习。我想老师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出声提醒。他是在谦虚又或是有其他理由？

「她似乎打算继续升学。」

听闻这个最重要的情报，老师只是淡淡回应：「我想也是。」彷佛他早就明白这一切。

（他知道蒂蒂的心意吗？）

如果是这样就不难理解他为何用冷淡的态度对待蒂蒂了。虽然我知道他原本就是个淡漠的人。他是想澈底避免蒂蒂怀抱更多期待吗？就算这样，他还真的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呢。

在我擅自揣测老师的用意时，他突然补上一句：「毕竟她是在你身边见习。」

（……嗯？）

一下子没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老师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蒂蒂被我欺负得很惨似的。我一直都想跟她好好相处呀。原来我表现得这么严厉吗？

（不，我可没老师这么夸张。）

我以倍感意外的表情望向老师，结果他罕见地看着我眨了眨眼。从他不自然的反应看来，我能猜到老师想表达的意思应该跟我所想的有出入，但还是无法理解正确答案为何。

（毕竟我们平常只会以眼神做「喝咖啡？还是红茶？」这种简单的交流嘛。要是老师觉得我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任何意思，我可就伤脑筋了。）

「就你每天完成的工作量和成果来判断，我想跟得上的人恐怕不多。」

「唔！」

我澈底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我意料。

（这……这样啊？不对，什么意思？老师是在称赞我吗？）

不知道该怎么解读老师的发言，只能默默感受着逐渐发烫的脸颊。老师抛下这样的我，迳自准备走上二楼。太狡猾了。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逃走。真不甘心。

「咕呜呜……」

最后，只剩下以手按着双颊的我独自留在客厅。

「蒂蒂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放弃的呢！」

道出这句无处宣泄的抱怨后，我拿起盥洗用具大步大步走回自己房间。

伴随一阵「嘟────」的声响，火车冒出大量蒸气。

「赶上了！太好了！」

「璐希尔小姐！连老师都……？」

看到我们时，从火车车窗探出头的蒂蒂不禁瞪圆双眼。

今天早上，因为蒂蒂要搭火车返回位在山另一头的学校，我跟老师说要出门替她送行，结果老师竟然也一起跟来。

我跟老师走到蒂蒂座位所在的车窗外，朝她递出作为土产送给她的点心。

「这些点心请你慢慢享用。」

蒂蒂的表情顿时变得开朗起来。

「谢谢你！我的家人都要工作，所以没人能来为我送行……嘿嘿嘿，我好开心喔。」

看到蒂蒂喜形于色的模样，我不禁跟着展露笑容。

「这班火车什么时候出发？」

「应该快了。啊，车掌上车了。」

蒂蒂才刚这么说，火车的鸣笛声随即传来。是准备发车的通知。幸好我们有赶上。

「老师，非常感谢你。」

（好……好伤感喔……）

因为明白蒂蒂的心意，让我觉得揪心。老师，请跟她说点什么吧。

「自己多保重。」

蒂蒂一瞬间像是在按捺某种情绪那样紧紧抿唇，但随即又以活泼的语气回应：「是！」

「有空请再过来露个脸吧。」

「璐希尔小姐！」

我这么说之后，蒂蒂突然从车窗探出上半身抱住我。

（插图006）

（好……好危险！）

相较于惊慌失措的我，做出危险行为的少女却咯咯轻笑起来。随后，她附在我的耳畔这么开口：

「我爷爷说啊，他已经几十年没看过老师施展魔法了呢。」

「咦？什么……」

「那边的乘客～！火车要发车喽！」

听到车掌的提醒，我连忙缩回身子。少女露出像是恶作剧的笑容。

车轮开始转动，火车也跟着往前。蒂蒂不断朝我们挥手的身影渐渐消失。

「……」

我和老师就这样沉默地眺望远去的火车片刻。

「她离开了。」

待火车完全消失在铁轨的另一头，老师这么轻声开口。我吃惊地抬头仰望他。

「走吧。」

「是……」

蒂蒂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耳边缭绕，让我的胸口有种骚动感。怀抱着这种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心情，快步追上朝车站剪票口走去的老师背影。

隔天，寇特斯先生以相当谦卑的态度造访老师家。为了蒂蒂的事特地登门道谢。

「啊啊……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接下寇特斯先生递过来的点心礼盒后，我朝他一鞠躬，结果他也跟着再次鞠躬。我告诉他蒂蒂一直很努力干活之后，寇特斯先生像是终于放心，或说是卸下心上大石那样，重重叹了一口气。

（当哥哥也真不简单呢。）

脸上不自觉流露笑意。

不过，刚才就已经通知老师了，他却迟迟没有下楼。

「老师可能是手边的研究还没告一段落。总之，请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寇特斯先生看起来有所顾虑，但毕竟不能让他一直呆站着，我最后还是强制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啊，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趁现在请教你。」

趁着老师现在不在，我试着向熟知特产的寇特斯先生询问从之前就很在意的老师所使用的香皂。虽说之前外出寻觅时没有收获，但我也只是到生活杂货店里逛过一圈而已，不会就这样放弃。

「比起生活杂货店，香皂专卖店应该比较有可能找到喔。」

听完我的问题，寇特斯先生歪过头「唔～」地沉吟起来。

「原来如此！专卖店啊！因为我之前只是买抹布时顺便看看香皂……原来如此！」

在我恍然大悟的时候，寇特斯先生欲言又止地补上一句：「呃，不过～」

「怎么了吗？」

「不，毕竟是老师本人用的香皂，所以有可能是他自己制作的呢。」

「咦……」

我不禁瞪圆双眼。

「啊，你不知道吗？我们镇上的精油皂，原本就是老师开发出来的产品喔。」

「咦……咦咦……？」

我的困惑化为声音表现出来。是老师开发的？你说这个镇上的特产？那些迷人的花卉精油皂？

看到我脸上满是疑惑，寇特斯先生笑出声。

「那是在早我出生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是听爷爷说的。过去，在这个城镇陷入穷苦的困境时，镇上的人们好像向老师寻求协助。大概是希望他能用魔法做点什么吧。」

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那时的老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在寇特斯先生的爷爷还是个孩子时就存在的人物，如今依旧健在，而且还是我的雇主。如果老师是个让人一看就觉得是「魔法师」的人，或许还能理解；但平常的他，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他跟我们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对镇上的人来说，这样的事实或许很稀松平常，但看在我眼里，真的很难以置信……）

寇特斯先生微微眯起眼。那双眸子透露出他的温柔和对老师的敬意。

「不过，老师赐予镇上居民的，并不是什么神奇力量，而是能让大家以自己的能力发挥的『知识与技术』。他将从镇上盛开的各式花卉中提炼精油与制作香皂的方法传授给众人。在那之前，老师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制作香皂。最后，那成了镇上的特产，也让这座城镇起死回生。」

「……原来发生过这样的事。」

眼前这名青年的脸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所以，镇上的人才会尊称他为『老师』。他对这个城镇有着不可抹灭的恩情。对我们来说，老师现在也愿意继续住在这个镇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听得瞠目结舌。

（原来大家不是单纯因为老师是魔法师，才称呼他为「老师」啊。）

原本只是想打听老师所使用的香皂情报，却听到了令人意外的一段过往。虽然嘴上都说他不好相处，却仍尊称他为「老师」，原来是基于这样的理由。而这种尊敬与感谢，从当年一代代传承至今。

对镇上居民和老师，我敬佩得说不出半句话。我所不知道的双方之间的关系，让身为外地人的我感受到了一丝丝的落寞。

到头来，那天我还是没能问出老师使用的精油皂的关键情报。寇特斯先生表示，要是没有实际确认那块香皂，他也不好断言。不过，要是能把那块香皂弄到手，我也没有必要找他商量这件事。

虽然无法锁定香皂的款式，但从香皂延伸出来的那段过往实在太惊人了。每当洗完澡的老师散发出好闻的香气时，除了在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气味，也不禁感动他就是寇特斯先生记忆中那位伟大的老师呢。

今天的老师，同样散发着很好闻的淡淡香气。

（好香喔。真令人羡慕～老师就是用这股香味拯救了城镇啊。）

「……」

啊。被这股香气迷住，让我忘记放开将托盘递给老师的手，结果变成跟他一起捧着托盘的奇妙状态。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老师对我投以狐疑的眼光。

「不好意思。」

我和老师四目相接时，他罕见地看似有些动摇地移开视线。

（咦？）

不过，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待老师转身后，就让人不禁质疑只是自己多心。他走上二楼的脚步声，听起来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刚才靠得有点近呢。」

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和老师的脸意外靠近的我忍不住这么想。

（好危险。还是注意点吧。要是被当成寡廉鲜耻的女人，可会马上被开除呢。）

仍残留在鼻腔里的肥皂香气，让我回想起老师刚才那双眼睛，胸口也不知为何有些悸动。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返回学校的蒂蒂寄来了一封信。信件内容基本上以我为诉说对象。想到她默默对老师怀抱的心意，我感到揪心不已。

观察躺在沙发上的老师，判断现在可以向他搭话后，我开口告知：「蒂蒂似乎过得很好。」但老师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我：「是吗。」

（他还是一样淡漠呢。对方明明是从小时候就认识的孩子。）

「等到成为成熟的大人，她会再来见您喔。」

「……」

这次是连反应都没有。

（真是的～）

待我将信纸塞回信封里后，老师才躺着道出：「人的成长很快。」这样慢半拍的回应。看到长大的蒂蒂，果然多少还是有些感触吧。回想起来，实际感受到排行老么的妹妹已经长大的时候，也有种既开心又寂寞的感觉。我试着以感同身受的态度回道：「得好好珍惜和彼此交流相处的时间才行。」

「没错。」

老师以简短的肯定回应我。长年以来，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境，从旁看着镇上的人们成长和老去？

「……你亦是如此吗？」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尽管我确实听到老师说了些什么，可惜他不愿再说一次，只是回我「没什么」，将搁在沙发上的双腿交换翘脚。看得出来老师在想事情，但无法明白他思考的内容。察觉到他已经进入「希望一个人静一静」的时间后，我默默离开客厅。

「咦，您也要一起来吗？」

隔天，我因为私事准备外出时，老师竟然说要跟来。这是吹什么风呀？

「我是要去香皂专卖店喔？」

老师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远处。

（不行。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总之，老师说要跟，也只能让他同行了。老实说，因为我的目的是「找出老师使用的那块香皂」，如果本人也在场，总觉得会有些压力。不过，也没其他办法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不着痕迹地向老师打听那块香皂的情报吧。

不自在而没跟老师交谈太多的情况下，我们来到镇上。

「欢迎光……咦！老师？」

我们踏进香皂专卖店后，店员震惊到整个人不慎撞上后方柜子。陈列在上头的商品也跟着摇晃。一脸不知所措的店员，以「欢欢欢欢迎您！大、大驾关临……光临！」招呼我们。夸张地吃了螺丝。

（对香皂店的人来说，是不是「传说级的人物出现了！」这样的感觉呢？）

我这么想着，同时以视线仔细扫过店内陈列的商品。原来如此。如同寇特斯先生所言，专卖店的商品种类确实比生活杂货店要来得更多。

上头标示着「洋甘菊」的香皂，是我初次目睹。将它捧起到鼻子前方，开始进行人工拣选作业。

「真是好闻……」

不过，不是这种味道。下一个是「柠檬草」。

好比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让冰凉柠檬水洒满全身的清新香气。但也不是这种味道。

「唔～」

试闻了几款香皂后，我的嗅觉开始变得错乱。我捏住鼻子，试着排除刚才闻过的气味。这时，原本随意在店里闲逛的老师朝我走来。

看到我捏着鼻子，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看起来好像在强忍笑意。

（怎么了吗？）

或许是因为看到我一脸不解，老师像是要掩饰什么地别过脸去，拿起附近的一块香皂凑近自己的鼻子。他以骨感手指拾起香皂的动作非常优美。

「……成品做得很好。」

「非常谢谢您！」

站在柜台后方的店员，敏锐接收到老师轻声道出的感想。脸上写满了感激。老师以更轻的音量咕哝：「这样也听得到啊。」

我捧起跟老师手中那块同款的香皂，再次确认它的气味。这款其实我刚才也闻过，但果然还是跟老师的那款不一样。

察觉到我散发出来「也不是这块」的氛围，老师歪了歪头。

「我想要闻起来不那么甜腻的。」

「橙花。」

「更清爽一点的。」

「芍药。」

「呃……」

要是不就此打住，老师可能会发现我在寻找的不是自己觉得好闻的香皂，而是某款特定的香皂。

老师也沉思着替我选了几款香皂，但还是挑不出跟我的要求完全一致的东西。如果店里没有卖的话，那款香皂很有可能真的是老师自己制作的。

（非卖品啊……）

各方面都感到失望的我，向店员说了一声：「我下次再来。」便走出店外。店员再次对老师说了好几次「非常感谢您的光临」。感觉这已经超越普通的尊敬，可以说是崇拜或信奉的程度了。

「呃……不好意思，让您陪我跑一趟。」

老师以毫不在意的表情摇摇头。

「那么，我们回去吧……呃，咦？老师？」

正准备朝森林走去时，我看到老师朝不同方向迈开步伐。今天真的到底吹什么风啊？我连忙跟上老师的脚步。有别于以往的这一天，就连镇上的街景看起来都不太一样。

「是这里吗？」

「是……是的……」

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们站在的地方，是我最中意的那间餐厅外头。这里就是我在发薪日时享用牛排套餐的那间店。

（他……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发现的？）

自己瞒着老师独自来享用美食一事被发现，让我大为震惊又心虚不已，心跳也因此持续加速。

压根没想到老师会主动提议「在外头吃过午餐再回去」。他甚至说了：「你有间常去的店吧。」

在我澈底陷入不知所措的状态时，老师大剌剌地打开餐厅大门。

（他……他走进去了……！）

店里传来「老师……？」的困惑嗓音。只能跟上去了。这么下定决心后，我朝店内踏出步伐。

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情况，让我的胃因紧张而持续收缩。老师一脸平淡地浏览着菜单。可以请您多少看一下我脸上的表情吗？

为什么我得和老师面对面坐下来用餐呢？我原本想若无其事地在另一张餐桌前坐下，结果被店员阻止。我们完全被当成一般客人对待。

（不不不，我的身分可是帮佣耶。）

和雇主坐在同张桌前一起用餐，可是这一行的大忌。前些日子，也才刚告诫蒂蒂一般家庭不会这么做。

（不知老师有何打算？他不会排斥这么做吗？）

我拉开几乎要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望向坐在对面的老师。

「……」

不行。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菜单上。

（呜呜呜……好想吐……）

无力垂下头时，一声「那么……」传入耳中。什么「那么」啦。我带着几分怨恨的心情抬起头，结果跟老师四目相接。

「您……您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老师点点头。我咬牙按捺涌上心头的五味杂陈，呼唤等我们点菜的店员过来。

（老师他……）

我试着以视线传达「请您先点吧」的意思，却接收到「你先点」的回应。看到老师的手势，店员于是准备先帮我点菜。

（但我不知道老师会点哪一道菜啊！）

有些自暴自弃的我无视紧缩的胃，硬是点了以往都会点的牛排套餐。就算自己点的菜色比老师的更高级，我也不管了！我将放在餐桌下方的手握成拳头，等待老师开口。

「我要一份跟她一样的。」

（晕倒──！）

那你刚才看菜单是在看辛酸的吗？我勉强压抑住想要整个人趴倒在桌上的冲动。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在我们的餐桌上谱出令人垂涎的二重奏。总是让我心心念念的肉，不知为何今天看起来格外平凡。原因很明显。

老师淡淡将双手合十，再轻轻点头致意。已经习惯这个餐前仪式的我，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

感受到来自老师的视线。

（啊，对喔。这样就被他发现我在模仿他了。）

这让我一下子感到很难为情，脸颊也开始发烫。老师垂下头轻轻哼笑一声，一语不发地将手伸向餐具。

「──！」

简直羞耻到不行。刚才只稍微自暴自弃的我，现在澈底进入自暴自弃的状态。

（我也要开动了！）

抛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是雇主」这样的顾忌，我将所有精神专注于眼前的牛排上。

「……」

一阵令人身心舒畅的风吹来，扬起正在仰望天空的老师的发丝。虽然仍是一脸面无表情，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彷佛能看到他头上浮现「♪」的记号。

（您开心就好……）

另一方面，我则是因为神经紧绷而疲惫不已，也无力呐喊：「好好吃！好幸福！」

我是打从十六岁便开始以帮佣、女仆维生的人。明白无论雇主再怎么亲切，都不可能把我当成宾客或家人对待。因此，刚才跟老师之间的距离感，让我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倘若老师将我视为一名帮佣，我希望他能避免做出这样的行为。

（这可能会让我得寸进尺啊……）

老师是怀着什么样的意图跟我共进这一餐呢？他认可我的工作成果，也会支付我薪水，所以理所当然有把我视为一名受雇者才是。真要说起来，他分配给帮佣非常正常的房间。因这些理想的工作条件而开心不已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待遇这么好，为什么之前的人都撑不到一星期呢？）

我重新审视这个内心的一大疑问。时常会思考这个问题。

（照理说，如果原本就是想靠这一行糊口的人，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待遇才是。）

不过，这个镇上没几户有能力聘请帮佣的人家，所以受雇者很有可能并不明白一般雇主对待帮佣的方式。在我之前的那些前辈，说不定老师家就是她们以帮佣身分初次体验的职场。

不过，不明白这样的工作环境多么千载难逢，所以不到一星期就辞职，感觉也很不可思议。我甚至忍不住怀疑「有些人做了两天就不做了」这种话是不是在说笑。

因为这样，我试想了各种情况。诸如老师讨厌被干涉，但帮佣却老爱管东管西；或是帮佣无法忍受老师淡漠的态度等等。不过，到头来，这些都只是外人站在远处眺望着事物表面做出的想像。

在明白这个城镇和老师的过去后，开始有些顾忌自以为是地进行肤浅分析。

我望向老师的背影。

「……」

这个镇上的人都很喜欢老师，所以也自然而然想要亲近他。

但从我跟老师相处至今的经验来看，如果想缩短跟他之间的距离，必须等他主动靠近自己才行。

若是因此感到焦躁，试图积极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只会让老师为了维持自己理想中的距离而退开。这样一来，除了无法缩短彼此的距离以外，对老师怀抱的期待、憧憬以及理想，也会出现让人心灰意冷的落差，而老师本人也会感到厌烦。

──不能涌现想把那个背影占为己有的念头。

这么想的瞬间，感觉胸口有股莫名的悸动。

（哎呀……？）

怎么回事？我只是一介帮佣，不像镇上的人那样，从一开始就对老师怀抱着尊敬或期待。让老师过着舒适自在的生活。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所有。我跟老师之间，只要能进行工作上必要的沟通交流即可。今后，我只要在一旁安静观察老师的动静，在关键时刻为他提供最贴近需求的服务就好。

所以，我不能过度解读来自老师的温情和善意。对老师来说，这些一定都只是无心之举。他不会做多余的事。因为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

老师转过身来。我判断他的眼神在询问：「你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吗？」因此无言地点点头。老师迎着风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后，老师一如往常地走上二楼，我也开始继续平日的工作。清扫灰尘、擦窗户和地板。为了避免陷入无谓的思考，我拼命活动双手工作。没错。该动的不是脑袋，而是这双手。我试着这么说服自己，将晾干的衣物收进屋里，操作位于房屋后方的热水器，准备足够泡澡的热水。接着将菜刀磨利，开始料理晚餐的炖菜。

这么忙进忙出的时候，夜晚一下子就降临了。如同平时那样。

──喀锵。

老师走出浴室。今晚的饮料是加了各式香料和牛奶的红茶。今天不需要再让老师等了。我捧起托盘走向老师。

「……」

「……？」

老师没有接下托盘，反而朝我递出某样东西。或许先收下他递过来的东西比较妥当吧。我将托盘放回桌上，朝老师伸出手。他将一个巴掌大小、硬邦邦的东西放在我的掌心上。

（咦……）

明白那个物体是什么之后，我整个人僵住了。这股淡淡的香气是──

「老……老师！」

我像是触电那样猛地抬起头，发现老师已经用空出来的手捧起托盘。动作好快。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符合你需求的东西。」

「就试用看看吧。」说着，老师的眼角弯成柔和的角度。虽然是极为细小、不起眼的变化，却全都看在我的眼里。

看着老师俐落走上楼，我连忙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前开口道谢，但整个人还是杵在原地。

（他给我这个……）

「为……为什……咦咦咦咦？」

我以不会传到二楼的细微音量呐喊。

（咦～！老师给我这块香皂？）

捧在手心里的这块香皂，确实散发出我寻寻觅觅的那股气味。老师是不是觉得我在店里执意找出某款香皂？不对，我应该没做得那么明显才是。觉得自己有维持「只是在店里赏玩各式香皂」的态度。

可是──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老师。他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呢……」

原本彷佛很遥远、却又好像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现在突然让我有种摸不清的感觉。

『我爷爷说啊，他已经几十年没看过老师施展魔法了呢。』

蒂蒂那句话唐突地在我脑中浮现。

「──！」

我忍不住蹲了下来。无法掌握距离感的人只有我吗？还是说──

被包裹在掌心里的香皂，透出让我想起老师的香气。胸口有种灼热感。一股坐立不安的情绪，让我整个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

之前那样望眼欲穿的香皂，现在却成了让人有些用不下手的东西。

第一卷 〔第四章〕四只脚的冒险

「咦？」

落叶树的叶片乘着风飘落到我的脚边。鲜艳而带着几分寂寥的色泽。才刚觉得日照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看来这个世界正慢慢准备迈向下一个季节。

我捡起落叶，以指尖捻着它旋转。

「这样的话，或许可以去捡栗子或采香菇呢。」

捡回来的栗子，可以放进炖菜里、可以拿去蒸或是煮成甜点。采到香菇的话，就能当成香煎肉排的大量配菜。

（不知道老师喜不喜欢栗子跟香菇？）

我决定在近期踏进环绕着这个家的森林区域。

这么说来，最近早上和傍晚确实变得有几分凉意。前几天，洗完澡的老师坐在沙发上等我调制饮料时，还打了个喷嚏。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打喷嚏。我当下亢奋地想着「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打喷嚏？」像这样为了老师也会打喷嚏一事而莫名感动。

不对啦。我该思考的是老师的保暖对策。虽然现在还是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但身子着凉必定不是好事。总是打赤脚感觉不太妥当，然而，要是针对这一点表达意见，老师一定会不高兴。我也想过用毛线打一双毛茸茸的袜子送给老师，但感觉会被嫌弃。

「嘿咻。」

位于屋舍后方的热水器。第一次看到这个装置时，我还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这似乎是老师自己开发的。将水加入水槽之中，再旋转把手，随后装置就会以回转的动力慢慢将里头的水煮沸。

厨房和浴室用的热水，都是从这里供应。多么完美的装置啊。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运作原理的细节，但这么方便的东西，应该要普及全世界才对。倘若有一天得离开这里，我想拜托老师至少画一张设计图给我。

好啦。准备好一天份的热水之后，接下来就是整顿室内。

今天就顺势把夏天用的地垫和桌巾一口气换掉吧。我在当作仓库使用的房间里东翻西找，挖出一些适合在今后季节使用的生活杂货。

（这个仓库有好好挖宝的价值……感觉里头收藏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原来仓库意外是个有趣的地方呢。但我还是将这个令人振奋的发现搁置一旁，一口气把自己的掌管区域，亦即一楼生活空间的外观澈底翻新。

原本看起来很清爽的室内景观，现在变得截然不同。暖色系的地垫和沙发套，光看就能让人感受到温暖。

「唉嘿嘿。」

感觉乐在其中的我，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怎么样？不知道老师看到这些，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在固定时间下楼吃午餐的老师，看到焕然一新的客厅后露出「哦……」的表情。不过，这并不是「很棒」、「真不错」之类的赞赏，感觉比较像是「啊，你今天做了这些吗」这种含意的「哦」。

（咕唔唔……）

虽说原本就没有抱持期待，但看到老师比想像中更淡漠的反应，我的动力几乎要直线下降。不过，因为这点事就灰心丧志的话，可无法担任这个家的帮佣。

看着老师默默吃完午餐的焗烤洋葱汤与加了蔬菜的松软欧姆蛋，在餐后为他送上以较浓的红茶调制而成的奶茶，然后鼓起勇气提议新的工作内容。

「请问，二楼需不需要……」

话还没说完，老师双眼散发出来的不明魄力以及「不用」的简短回应，瞬间让我后半句的「一起替换成新的外观呢」灰飞烟灭。

老师对二楼的防守依旧坚固不已。第一天来家中报到时，他有领着我上楼参观过，因此那里应该不至于是禁止进入的区域，只是老师不愿意让我上去东摸西摸而已。除了临时有急事而上楼敲老师的房门以外，我今后基本上应该不会踏进二楼。

（这次也行不通吗？）

尽管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但被拒绝还是令人沮丧。

（不过……）

另一方面，我有也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要是突然听到至今一直强烈抗拒我进攻二楼的老师回以「好啊」，我大概也会感到困惑。

打从跟老师同桌进餐又收到他送的香皂那天开始，我就变得不知该如何拿捏跟他之间的距离。过去，为了判断怎么样才不算「多余的事」，我一直在衡量能跟老师靠得多近；但现在，我却在确认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所以，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淡漠表现，我反而感到放心。

（太奇怪了……这样太奇怪了。）

不用说，奇怪的人是我。能跟雇主拉近距离、建立起彼此信赖的关系，理应不是一件坏事才对。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为了做研究，我要外出一星期左右。』

几天后的早晨，我在桌上发现一张字条。

「……啥？」

刚起床的我，以尚未澈底清醒的大脑反覆解读这行文字。

「哦？」

外出啊。为了做研究。出门一星期左右。

（嗯哼～）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客厅玻璃门的外头大喊：

「昨天就应该跟我说啦！」

什么做研究啊。突然不见踪影，不是会让别人吓一跳吗？一个星期还真是长耶！我心浮气躁地拍打地垫，灰尘随着啪啪啪的沉重拍打声漫天飞舞。

「哼！」

我重新握住用来拍打地垫的棒子，双手抱胸望向老师房间外头的阳台。既然这样，我就趁老师不在时闯入他的房间吧。

「哎呀。」

这么灵光乍现后，我愈来愈觉得这是个好点子。毕竟我也有工作上的安排呀。为了今天的早餐，我昨天特地做的腌渍品正在哭泣呢。

「反正我也不是要去他房间捣乱。」

只是去里头参观一下而已。

这么决定后，我开始亢奋起来。高涨的期待和悖德感。或许是我不该这么得意忘形，也或许是我背地里说老师坏话的惩罚吧──

「咦？菲力斯大师不在啊？」

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部。这里是被森林环绕的独栋房舍。直到前一刻，庭院里应该都只有我一人而已。我慌慌张张转身，看到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青年出现在眼前。红发红眼的他，虽说是青年，但看上去应该只有十来岁。

「你是这个家的人吗？你是他的谁？老婆？情妇？」

从说话语气和用字遣词，我判断对方是个不太懂礼数的人。感到几分不愉快的我，板着脸孔向他表示：「我是这个家的帮佣。」

「老师从今天开始外出一星期左右。」

听到我淡淡的说明，青年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扫兴的表情。

「啥～？搞什么啊，难得我特地过来一趟。」

我怀着送客的心情，对青年投以「您今天还是请回吧」的冰冷视线。虽然只是个人推测，但我总觉得这名青年不是老师的「客人」。

（不对，等等……他刚才凭空出现在这里，所以……）

说不定是魔法师──至此，我迟钝的脑袋才开始警铃大作。老师平常完全不会施展魔法，只有在击退我的前雇主时用过一次。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我并不会特别意识到「魔法」这种东西的存在，也压根不会对他人涌现「这个人说不定是魔法师」这样的揣测。应该说一般人都不会这样，是这个城镇比较特殊。

在我开始对青年涌现恐惧之情时，他也对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这样回去太没意思了。嘿！」

「唔！」

青年突然朝我伸出他的掌心。下一刻，我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变形。感到不适的我，唯一能判断的，只有这并非普通的晕眩感。我紧闭双眼，试着努力撑过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甚至开始有些想吐。

「哈哈！」的嘲笑声传入耳中。缓缓睁开眼的我，被一股极其反常的感觉支配。

（地面好近……？）

我抬起头，眼前的青年身形看起来比刚才巨大好几倍。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好～可爱喔～哈哈，真是太好了呢。那么，帮我跟老师问好吧。」

抛下这句像是把人当笨蛋耍的发言后，青年冲刺一小段距离，接着高高一跃，就这样飞向天空。

（啊！果然！）

他是魔法师。目睹这般不可思议的光景后，我终于可以这么断言。轻飘飘地弹跳着离去的青年，身影愈变愈小，终至消失无踪。

（现在不是看着他发愣的时候！这种反常的感觉到底是……）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双手撑在地上的姿势。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我战战兢兢望向自己的手。映入眼帘的是──

（毛……毛茸茸的────？）

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脑袋和精神状态都陷入一片混乱的我，因为眼前难以置信的事态而僵住片刻。

等等。先等一下。冷静点。不对，我无法冷静。

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我狼狈地在原地走来走去或是不停绕圈子。我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感受着剧烈心跳，再次细细打量自己的手。

（啊啊，我看过这个呢……）

一阵晕眩感袭向我。这个圆滚滚又可爱不已的手掌──

（是肉球啊。）

正打算说出「猫」这个字时，我的声带发出了「喵～」的叫声。

「……」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激动的叫声响彻这一带，也让远处的鸟群因为受惊而振翅飞上天空。

（猫！我变成猫了？为什么？怎么会？）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救命啊！老师，快救救我！）

陷入混乱状态的我，就这样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好一阵子。在变得疲累不堪后，我的情绪终于平静一点了。不对，也不到平静的程度。无计可施的我，只能沮丧地朝房舍走去。

（哇！）

我的身影倒映在客厅玻璃门上。大大的耳朵和眼睛。娇小身躯。摇来摇去的尾巴。是猫。不管怎么看都是猫。亲眼看到自己变成猫咪之后的模样，让我对眼前的现实感到绝望。然而，隔了几秒钟后，我发现了更令人绝望的事。

（咦……我要怎么进去家里？）

客厅玻璃门牢牢上了锁。印象中后门也是关着的。要是无法用猫的前脚和力气打开玄关大门，我就是完全被关在外头的状态。把大门推开到我的头可以挤进门缝的程度，应该就没问题了。我跑到玄关外头，然后……

「嗯────！」

用力推。

「嗯喵────！」

更用力推（因为没办法用拉的）。

我累得不停喘气。不行。这扇门根本文风不动。完蛋了。

「喵……喵啊啊啊啊啊────！（老师────！）」

一心想求助的我，竭尽所有力气呐喊出声。

半天时间过去了。我在住家附近最能够照到阳光的地方缩成一团。我不时试着发出「咪～（老师～）」的叫声，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听到自己伤心的叫声，我又试着「咪～咪～」地叫了几声，结果只是变得更难过。

如果老师照着留下来的字条那样行动，他要一个星期后才会回来。这段期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只能悲惨地蜷缩在这里，苦苦等他返家吗？

（昨晚做的腌渍品……会腌过头啊……）

我不愿想像放了一个星期后的腌渍品会变成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腌渍品是人类的食物，那我该吃什么才好？既然没办法进去家里，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在这附近觅食了。

（猫可以吃什么东西啊？）

我没养过猫，所以也不清楚猫能吃或不能吃什么。我所能想像的，只有它们在喝牛奶的样子。房舍后方的菜园里种了许多蔬菜，但现在这个季节，能收成的主要都是马铃薯之类的根茎类植物。

「……」

沙沙。我拔起一撮老师喜欢的香草，试着放进嘴里嚼几口。

「呜恶恶恶恶恶～」

片刻后，身体明显产生异常反应的我开始呕吐。

「呼～噗嘶……」

我脸色苍白地躺倒在地，呼吸也变得微弱。

（糟……糟糕！我可能会活不下去！）

就连等老师回来，都是相当艰钜的任务。

「咪……」

我拉长娇小的四肢伸了个懒腰，一边随意甩动尾巴，一边躺在地上眺望夜空中的月亮。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了。月亮高挂在无边无际的夜空，看起来异常遥远。

我突然开始在意周遭的一片静谧，也因此感到相当不安。我现在孤伶伶地独自待在夜晚的庭院里。

（好可怕……好孤单喔……）

开始觉得想哭的我，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球状。将背部贴上房舍外墙，让我感到几分安心，随后疲倦地睡去。

变成猫的第二天。我的肚子发出咕噜噜噜噜的叫声。

（肚子饿了呢。）

基于昨天失败的经验，我再也不敢随便从地上拔一撮植物放进嘴里。因为我知道它们有可能不只无法填饱肚子，还会让身体饱受痛苦折磨。

我做出某个决定。沐浴在朝阳下的猫，脑中闪过了天才的点子。

（再这样下去不行。）

突然变成猫而手足无措的我，没办法以这样的状态生存下去。不是在这里饿死，就是因类似的原因而失去性命。

（去有人居住的地方吧。）

我离开了这个家。说不定过了一星期也无法回来。好不容易回来的时候，老师或许会站在屋檐下方，以冰冷视线望向变成猫的我。光是想像这一幕，就让我背脊发冷。

要离开这个家，让我感到相当煎熬、孤单又不安，但现在没有其他选择了。我相信这是最妥当的判断，迈开步伐往森林隧道走去。途中，我依依不舍地转头望向身后，眺望那栋静静矗立在森林里的白色屋舍。

（原来这么遥远吗……）

人和猫走路时，每一步之间的距离跟步数都大不相同。我摆动纤细的四肢，轻快地在森林中前进。幸运的是，我一路上没有遇到其他动物。要是遇上老师施展魔法那天在他身边集结的猛兽，我想必会在转眼间被它们吞下肚。

我战战兢兢地拼命往前走，最后终于抵达镇上。我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因为原本是人类，来到有人的地方，让我感到安心许多。

我的目的地是寇特斯先生的商会。有一只猫时常趴在商会建筑物的窗边，我猜想它可能是寇特斯先生养的猫。这样的话，比起突然变成猫的我，他应该更了解照顾猫咪的方式。

在变成大都市的城镇街角前进片刻后，我抵达了商会所在的地点。我勉强爬上堆放在窗户附近的箱子上方，隔着窗户窥探里头的情况。值勤中的职员有的坐在办公桌前、有的在服务窗口对应前来的客人，大家看起来都相当忙碌。

（寇特斯先生～）

我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试着以心电感应呼唤正在跟一群职员对话的寇特斯先生。

「嗯？」

不知道是不是心电感应成功了，寇特斯先生的视线移向我所在的窗户。他带着一脸好奇的表情朝这里走来。

「我之前没看过你耶。怎么啦？」

寇特斯先生打开窗户和我说话。

「咪～咪～（我肚子饿了。）」

尽管知道寇特斯先生不可能听得懂，我还是努力表达自身诉求。

「唔～是肚子饿了吗？」

（奇迹！）

看到寇特斯先生歪着头这么轻喃，我连忙用力点头。

「咦？哈哈，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啊。好～你等我一下喔。」

寇特斯先生的背景彷佛出现了神圣的光芒。选择来这里真的是太好了。这么做是正确的。我感动得全身打颤。

片刻后，回到我面前的寇特斯先生捧着一个小碗。

（会是什么呢！牛奶吗！）

我心跳加速地等着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到自己眼前。

「来，请用。」

「……」

寇特斯先生以无比温柔的动作，放下让我刚才欣喜若狂的情绪在一瞬间消散殆尽的东西。

（剩饭……）

不，他说不定是把昨天吃剩的晚餐当成今天的午餐，再把一部分分给我。又或者，这碗食物说不定有着不同于外观的美味。寇特斯先生说不定是很不舍地把自己最爱的食物分给我。

「咦？怎么了？多吃一点啊。」

「喵呜……」

尽管寇特斯先生持续释出善意，但看在原本身为人类的我眼里，装在碗里的东西，都是在烹饪时被视为废弃品扔掉的碎鱼肉（生的）或是破碎的肉块（生的）。

「咪──」

我不知该拿眼前这碗大餐怎么办。毕竟是自己主动开口要求的，我不想糟蹋寇特斯先生的一番好意。然而，我实在没有勇气吃下这些东西。

（伤脑筋啊……）

我默默盯着饭碗的时候，有个东西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是跟我一样毛茸茸的生物。

「啊，马卡龙。」

（马卡龙……）

在眼前登场的，是我这阵子常看到的猫咪。我吃惊地僵在原地时，马卡龙先是朝我撇了一眼，接着迅速探出身子，把饭碗里的食物吃个精光。

「啊！你怎么这样！那是要给她吃的耶！」

得救了。虽然对生气的寇特斯先生很过意不去，但这碗食物被抢走，我真的完全不会感到不甘心。甚至只想跟对方说谢谢。

马卡龙摇晃着尾巴，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转身。她要去哪里吗？我盯着她看的时候，马卡龙转过头来直直望向我。

『跟我来吧。』

『咦！』

语毕，马卡龙从箱子上头轻快地跳到地上，然后像是在等我那样抬头看过来。刚才抢夺食物的行为，再加上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人感受到她强大的求生能力。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可靠的感觉。

（嘿！）

我模仿马卡龙，试着从箱子上方跳下地面。不知是出自猫的本能还是身体构造，我比自己想像得更完美落地。原本以为会很痛呢。

『走喽。』

『好……好的！』

我跟上走路姿势大方又优雅的马卡龙。身后的寇特斯先生的不解轻喃传入耳中：「它们俩认识啊……？」

马卡龙自在地穿梭于小巷之间。为了不要跟丢，我努力追上她。不过，走在前方的她偶尔也会转过头，确认我是否有好好跟上。

『请……请问！』我鼓起勇气向她搭话，同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前行。正想以『我……』开口时，马卡龙早我一步问道：

『你是璐希尔对吧？』

马卡龙的这句确认，让我不禁瞪圆双眼。她怎么会知道？

（插图007）

『你身上有璐希尔的味道。』

马卡龙将鼻尖靠近我闻了闻。

『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她妩媚地转动眼球望向我，眼神像是在问：『你很饿了吧？』看到这样的马卡龙，我几乎要热泪盈眶地喊她一声「大姊头！」了。

我们最后来到一间店家外头。我对这里有印象。

（Lillie……这是迪欧先生之前带我来的莉莉安小姐的店？）

『这边、这边。』

望着看板发愣时，我听到马卡龙的呼唤声。跟着她走到店面后方，来到后门外头。

『听好喽，你要尽全力可爱地跟她撒娇。』

说完，马卡龙开始发出像是在撒娇的「咪啊～咪啊～」的叫声。在我看得目瞪口呆时，后门内侧传来声响。

「真是的！又是猫叫声！」后门随着一道暴躁人声打开。开店前的莉莉安小姐走了出来。或许正在下厨吧，她身上穿着一件荷叶边的围裙。好可爱。

「啊，你又跑来了呀。咦，今天还多了一只？」

看到我之后，莉莉安小姐吃惊地往后退。

『就是现在！你也快点动作！』

听到一旁的前辈下达指令，我连忙端正自己的坐姿。

「咪啊～（莉莉安小姐～）」

「怎……怎样啦，为什么连你也……」

「咪呜～（请帮帮我～）」

看着眼前的两只猫咪一起以撒娇的嗓音咪咪叫，莉莉安小姐的表情开始抽搐。

『只差一点了！』

听到马卡龙这么说，我「喵呜～」了一声，然后倒地坦露自己的肚子。

「啊呜！好……好可爱……！」

莉莉安小姐在我前方蹲下，像是再也忍不住那样伸手抚摸我。仰躺在地上的我和马卡龙四目相接。

『做得很好。』

她的眼神这么对我说。

嚼嚼嚼。

（真好吃……）

我跟马卡龙一起大啖莉莉安小姐给我们的食物。尽情抚摸我一阵子之后，莉莉安小姐喃喃说着「下不为例」、「我又输了」之类的话，然后为我们端来煮熟的鸡肉、香蕉和优格等大餐。

（吃饱了。）

心满意足的我，跑到在一旁观看我们进食的莉莉安小姐身边。

（非常感谢你。）

我心怀感激地以身体磨蹭她，莉莉安小姐伸手抚摸我的头。虽然不满地鼓着腮帮子，但她看起来很开心。

『走喽。』

享用完食物后，马卡龙随即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

（超级冷淡！）

因为不能被马卡龙抛下，我向莉莉安小姐「喵～（谢谢招待）」了一声，轻轻朝她低头致意后，连忙赶往马卡龙身边。

轻快地在小巷弄中前进片刻后，马卡龙带着我钻进一户人家架高的地板下方。

『这里是我家。』

『咦！原来马卡龙小姐不是家猫吗？』

听到我真心感到惊讶的疑问，她以鼻子哼了一声。

『我才不要成为任何人的东西呢。』

她未免也太熟悉处世之道了。巧妙地引诱莉莉安小姐端出食物，却一根毛都没让她摸到。马卡龙的强大，让我感到佩服不已。

『那么，你为什么会变成猫？』

因为发生太多事情，我竟然澈底忘了这件最重要的事。这为我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其实……』

我向马卡龙说明一切的前因后果。她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意外，只是认真地听我诉说。

『是喔。还真是来了个讨厌鬼呢。』

『我完全没料到会变成这样……要是老师在的话……』

『我就能变回人类了。』我沮丧地垂下头。马卡龙像是要安慰我那样，用尾巴扫了我几下。

『老师不在镇上的话，我们也没办法通知他呢。』

『通知？』

马卡龙打了一个呵欠，躺在地上开始放松。

『镇上有很多猫咪是老师的传话员喔。我们会向他报告镇上发生的事。不过，这其实是我们单方面为他做的事情就是。噢，有些鸟类也会这么做呢。明明有我们就够了。』

看到我瞪圆双眼的反应，马卡龙露出得意的笑容。

『将你来到镇上、以及有个怪胎来镇上找你的消息告诉老师的，也都是我们喔。』

我想起前雇主尼杰尔来到这个镇上时，突然有一大群猫窜出来直奔森林的光景。原来它们是为了跟老师报告尼杰尔现身一事。压根没想过老师会从猫的口中得知真相。

『那时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因此得救了。』

我向马卡龙深深一鞠躬。

『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老师。』

马卡龙的喉头发出呼噜呼噜声，看似心情相当不错。

『老师他啊，很喜欢也很重视森罗万象原本的样貌呢。所以他几乎不会施展会影响到自然环境的魔法。之前那次真的吓了我一跳。他很珍惜你喔。』

（这……这样啊……）

我一时语塞。因为老师不会主动将这种事情说出口，要是没听到马卡龙这番话，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情。感动不已的我，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不过，要是没被变成猫，自己恐怕就没有机会得知这件事。这么想之后，我的心情变得相当复杂。

这让我愈来愈想念老师了。然而，现状仍让人束手无策。

『老师一个星期之后才会回来吧？镇上有很多不懂礼貌的家伙，在他回来之间，你就跟我一起待在这里。』

没有其他对象能依靠的我，决定承蒙马卡龙的好意，暂时住在她家。

『寇特斯不行。他提供的饭菜，对你来说难度太高了。』

『这边每次都会端出很美味的鱼。』

『我可不会做出去翻厨余这种不成体统的行为。』

接下来的五天，在马卡龙的看照下，我顺利地以一只猫的身分活了下来。她带着我拜访许多人家，有时还会听到有人以不同名字呼唤她。我则是待在这样的马卡龙身边，以「我是她的干妹妹」的形象讨好遇到的人。

四处讨食得来的饭菜，从不曾让我吃坏肚子而呕吐。晚上也能睡得很安心。虽然个性有点高傲，但马卡龙相当会照顾人也很温柔。

（变回人类后，我一定要献上一些东西表达谢意。）

这晚，我怀着深切的感恩之心，在马卡龙身旁缩成一团。

第六天中午，令人困扰的事情发生了。

吃完午餐后，我跟马卡龙准备前往一处能在暖阳照耀下午睡的地点。途中，一只体型巨大、看起来不太好惹的野蛮公猫朝我们靠近。

『哦？你今天带了一个挺可爱的女孩子嘛。』

『出现了啊，禽兽。』

马卡龙一开口就是攻击性的发言。听到她这句话，对方也不甘示弱地回道：『你说啥，大婶？』感受到双方之间蔓延的火药味，我害怕地躲到大姊头身后。

『没看过这女孩。她是谁？』

『是老师家的孩子，不许你对她出手。』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才不管什么老师咧。』

从对话听来，在这个镇上的猫咪社会中，这只公猫大概是近似流氓的存在吧。身上有不少伤疤的它，个性可能相当逞凶好斗。

（好吓人……）

跟马卡龙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时，公猫缓缓地走来走去，对躲在马卡龙身后的我投以细细打量的眼光。那彷佛要把我从头到脚看个清楚的视线，让我感到相当不舒服。

『她果然很可爱耶。』

『给我闪一边去，万年发情期。』

万年发情期。马卡龙道出了听起来相当危险的名词──这是那个吧？不是用在人类身上的比喻。

涌现不祥预感的我。悄悄朝公猫瞥了一眼。

（噫！）

对上他透出凶狠光芒的那双眼睛，让我整个身子瞬间窜起鸡皮疙瘩。我的本能在警告自己有危险。

「璐希尔，快逃！」

以假动作让马卡龙露出破绽的公猫，在下一刻突破她的防守，直接朝我扑了过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的我连忙拔腿就跑。被追赶的恐惧让我不停往前。两只猫的脚步声紧追在后。比较靠近的是公猫，在后头的则是马卡龙。

『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否则会被那家伙骑上去！』

──被骑。

这阵子最震撼的字眼传入我的耳中。

我飞也似的在街头奔跑。被我吓到的路人纷纷吃惊地发出「哇！」的叫声。

（对不起～～！）

我朝后方瞄了一眼，那只公猫仍穷追不舍。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摆动几乎要打结的四肢，尽全力和公猫保持一段距离。要是自己被它追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如果只是「打招呼」的话，就不至于演变成现在的状况了。

「万年发情期」和「被骑」这些骇人的字眼在我脑中不停打转。光是想像，就令人汗毛直竖。如果……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到底会变成怎样呢？毕竟我原本是人，不是猫咪啊。

（感觉它也不是能好好沟通的对象。）

「喵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是半夜经常会在附近听到的叫声！）

带着杀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的老家附近有很多流浪猫，每年总会听到几次猫咪嘹亮的叫声。就像刚才那样。

（糟了糟了糟了！）

我一股脑地持续奔跑，在街上死命逃窜。

「呼～！呼……！」

最后，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爬到高得吓人的树木枝头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下方可以看到许多住家的屋顶。光是望向脚下，就让我有种心跳瞬间停止的感觉。

「……」

不同的恐惧涌上心头。

（不不不……不能看……不能往下看……）

在我全身僵硬地死盯着天空时，下方传来两只猫的叫声。

『啧，竟然逃到那种地方。我不过是想逗她一下而已啊。哼。再会啦～』

『还不都是你害的！璐希尔！』

片刻后，我只听得到马卡龙的声音。看来，刚才死命追着我跑的那只公猫，似乎是觉得扫兴就离开了。搞什么东西啊。

『帮帮忙～！快来人帮帮忙～！她下不来了！』

马卡龙求助的尖锐叫声响彻这一带。因为太害怕，我只能在树头瑟瑟发抖。

『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什么？』

片刻后，有几只猫被马卡龙的叫声引了过来。我怕自己一往下看会晕倒，所以无法用双眼确认，但应该不只一只。

『这没办法了吧。』

『她是怎么上去的呀？』

『都是某个笨蛋害的！』

啊啊，下方的猫咪在对话。但听起来不太让人抱期待。

「怎么有这么多猫聚集在这里？」

我听到一个不属于猫咪的说话声。是人类。太好了，这下子或许有救了。怀抱淡淡期待的我，虚弱地发出「喵～（救命啊～）」的叫声。

发现我的存在的人「啊啊！」大喊一声。

「不好了！有一只猫卡在树上下不来！」

「呜哇，真的耶！猫咪有时候会这样呢！」

（对不起。）

虽然原本是人类，但我似乎已经很适应猫的习性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那个来到家中的可疑魔法师，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我被迫以猫咪姿态过着不习惯的生活、还一度以猫咪的姿态陷入贞操危机，现在甚至连生命都有危险。

「不过，它在的地方真的太高了。」

「怎么办？放着不管的话，它等等会不会自己爬下来啊？」

（我没办法啦！）

我陷入极度沮丧。就连被赶出尼杰尔家时的狼狈，也比现在的状况好上太多。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无力感让我放声大哭起来。好过分、太过分了。我的哭喊声响彻大街小巷，被墙壁反弹到遥远的天空中。

我受够了……我这么哭哭啼啼时，突然有一阵强风吹来。

（！）

我使尽力气用爪子攀住树枝，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精神和体力几乎消耗殆尽的我，正感到万念俱灰的时候──

「找到你喽～！」

身旁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嗓音。轻飘飘降落在枝头的是之前那名红发青年。鸡皮疙瘩窜上我的皮肤。跟万恶之源重逢的我，内心涌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你……你来做什么啊……）

「还好我有想起你～真是的～因为你不见了，害我费了一番工夫。菲力斯大师马上就要回来了！我终于可以跟他比划一下！所以啦──」

青年接下来的发言，让我说不出半句话。

「你在的话，或许会对我比较有利。就抓你当人质吧。不，应该说是猫质才对？算了，怎样都好。喂，过来我这边。」

青年瞪大的双眼，透出彷佛在熊熊燃烧的光芒。

（这个人不正常！）

虽然想逃跑，但现在的我无处可逃。而且因为太害怕，我完全僵在原地。青年朝这里伸过来的手，看起来像是慢动作播放那般迟缓。

要被他抓到了──在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的瞬间……

「唔喔！」

青年企图抓住我的那只手挥空。

（啊……）

有人从后方揪住青年的长袍，让他的手没能触及我的身体。阻止他的人是──

「你在做什么？」

（老……老师────────！）

是我心心念念不已的老师。

「啧！没来得及啊！」

青年为了维持平衡而扭转身子，但老师揪住他的长袍，以更强劲的力道往后扯。他大吃一惊，接着整个人像箭矢那样咻地往后方飞出去。

「璐希尔。」

「喵啊啊啊啊啊！（老师～～～～！）」

看到我不停喵喵叫，老师的眉尾跟着下垂。他以「不要晃」制止我，再朝我所在的枝头移动。老师一如往常穿着黑衬衫加黑长裤。看到这身他待在家里时也会做的打扮，让我心中涌现了再强烈不过的安心感。

『变回来！请把我变回原本的模样！』

我拼命道出自身诉求，但老师只是皱起眉头。

「在这里把你变回人类恐怕不妥。」

听到老师平静的嗓音，才猛然回神。我目前依旧卡在一棵高耸的树上。

（的……的确。现在变回去，我大概也只会伤脑筋。）

我错愕地看着老师在树头穿梭，然后来到自己身旁。明明身处高耸得令人不安的树上，他的动作看起来却像是在平地行走。老师真的好厉害啊。

老师说了一声：「过来吧。」然后伸出手一把将我抱起。

「！」

虽然视野一下子来到更高的地方，但老师以手捧住我的背，又以自己的身体支撑我的全身，因此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感到温暖又放心。

「抱歉。」

老师向我道歉，同时温柔抚摸我的背部。这双让人怀念不已的骨感大手的触感，让我忍不住缩进老师怀中。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个臂弯是唯一绝对能保障安全又让人安心的空间。

「很想赶快让你变回来，不过……你再撑一下吧。」

我「咦」地抬起头的同时，远方一阵「喝啊啊啊啊啊啊」的长啸声朝这里靠近。

──是他。

察觉到我全身的毛倒竖，老师伸出手抚摸我。他的动作平静到彷佛对青年的来袭毫不知情。

「喵……（咦咦……？）」

尽管带着满满战意的青年已经来到身后，老师却连头也不回。我不禁慌张起来。青年朝这里伸出手。令人不快的记忆从我脑中闪过。

「吃我这招！菲力斯大师！还请多多指教喽～！」

这个人的发言听起来莫名其妙。伴随着青年自信满满的嗓音，火舌从他的掌心窜出。

（那……那是～？）

我吓得在内心发出「嘎啊啊啊」的惨叫声，但老师只是一脸厌烦地叹了口气。我们的反应未免也相差太多。

神奇的是，烈焰无法触及我跟老师所在的树头。

滋。

跟树枝靠近到一定的距离时，所有的火焰都发出「滋」的声响而原地四散。

（咦咦咦咦咦？）

我们所在的树木下方也传来「咦咦咦咦咦」的惊叹声。

「哈哈，完全不当一回事吗。不愧是大师啊！」

「……」

老师有听到那名青年魔法师说的话吗？从他对着树下的众人表示「抱歉，吓到各位了」的态度看来，应该是完全没听到。

青年施展出的火焰攻势明明那么猛烈，却在某个距离外像是被截断那样凭空消失。我对魔法一窍不通。不过，如果是老师的魔法消灭了他的火焰，这两人之间应该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差异吧。

「那这招如何！」

因为老师完全对他不理不睬，看起来就好像青年一个人在演独角戏。火焰从他的掌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始凝聚的炫目光芒。被老师拥在怀里的我，以及待在树下的猫和人，全都胆战心惊地看着青年企图以掌心发射出来的东西。

「老老……老师！」

在我忍不住朝老师的衬衫伸爪的时候──

「喂喂喂～跑来找菲力斯大师麻烦的人是谁啊～？」

一名魔法师像青年那样突然从空中现身。他一头柔顺的金色发丝在空中摇曳。是个帅哥。帅哥熟稔地朝着老师大喊：「好久不见了～！」感觉是个跟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存在。

看到新的魔法师登场，吃惊不已的我缓缓抬头望向老师，结果看到他带着一脸极度不悦的表情。

（呜哇……）

「你谁啊～！别妨碍我！」

「啊哈哈！是之前看起来不怀好意的年轻人啊。你果然跑来这里了～你的对手是我才对喔！」

金发帅哥魔法师说着：「对吧，菲力斯大师！」朝老师抛了个媚眼。老师则是低声轻喃一句：「两个都很碍事。」

「嘎啊～！」

「为什么连我也？」

下个瞬间，两名魔法师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带往远方的天空，大概经过两秒之后，便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

『……』

原本身为人类的我可以明白。无论是待在现场的人类或猫咪，此刻都看傻了眼。再怎么思考，想必也无法理解。唯一能明白的，只有老师超级厉害这件事。

「回去吧。」

这么对我说的老师，已经恢复成以往那个平静的他。

老师将我紧拥在怀里，然后从树上一跃而下。在地上等待的人们和猫一瞬间将我们团团包围。

「老……老师，刚才那是……」

「抱歉，吵吵闹闹的。」

没有说明一切的前因后果，只是淡淡道歉的老师，给人一种不容许继续追问的感觉。随后，他将我放在地上。

离开老师温暖的怀抱后，感到几分落寞的我，以迫不及待的眼神抬头望向他。

老师朝我的脸靠近，然后吹了一口气。周遭的人们吃惊屏息，现场一阵骚动。

「啊……」

下个瞬间，变回人形的我瘫坐在地上。这种触感、视野，以及能自由挥舞的双手。

「──！」

我不禁望向老师，然后──

「老师──！」

「喵啊啊啊啊啊啊！」

我跟马卡龙一起扑向老师。这是我们平常绝不可能做出的行为。尽管总是表现得坚强又稳重，但为了保护我，马卡龙这阵子想必一直都绷紧神经。

终于能放心下来的这一刻，一直努力压抑的恐惧和不安一口气爆发出来，让我们俩的脑袋变得一片混乱。

「……」

老师微微往后退，但并没有将这样的我们推开。

「那个人早上突然跑来家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变成猫了！吃了香草之后还吐出来！」

『这孩子突然变成猫！而且看起来一副很饿的样子！』

老师皱眉听着我们七嘴八舌的说明。虽然看起来有点受不了，但因为我和马卡龙实在太激动，他罕见地选择了妥协。

「我会跑到树上，是因为被一只公猫追着跑！」

『她差点就被那家伙骑了！』

「什么……？」

这是老师第一次开口反问。不过，我跟马卡龙没有回应他的疑问，只是连珠炮似的道出自己想说的事。总之，我想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个痛快。因为我这几天真的过得有够辛苦。

「我卡在树上下不来的时候──」

「没事吧？」

「呃？」

「你最后没事吧？」

老师打断劈里啪啦说个不停并揪着他的我，甚至以手握住我的双肩。光是这样，就让我稍微恢复冷静。

（哎呀……？）

老师那双紫色的眸子认真盯着我的双眼。

「……」

「你最后没事吧？」

无视我感到害臊的反应，老师再次重复同样的问题。从他的嗓音听来，我意识到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那个……是的。我顺利甩掉它了。」

「────」老师发出又重又长的叹息。随后，他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说了一句：「剩下的回家再听你说。」便转头望向森林的方向。

我回应：「好……好的。」然后从原地起身时──

「喵～」

马卡龙来到我的脚边。

（啊，对喔。她说的话……）

变回人类的我，已经听不懂马卡龙在说什么了。这几天跟她一起度过的日子，现在排山倒海地在我心中涌现。

「马卡龙小姐，这几天受你照顾了。我会再带礼物过来跟你道谢。真的非常感谢你。」

我朝眼前的小猫咪深深一鞠躬。没能以猫的姿态向她道谢，让我后悔得胸中隐隐作痛。

「喵～」

马卡龙对着我喵喵叫，得意地以鼻子哼了一声。

我和老师穿越森林隧道返回家中。久违的自家让我感到无比安心，也对能够再次回到这里一事感激不已。

「璐希尔。」

原本答应继续听我说后续，一到家却马上走上二楼──这样的老师罕见地开口呼唤我。尽管内心吃惊，我仍以「是」回应他。

看到老师「过来这里」的手势，我走到他的身边。才刚在他面前站好时，老师突然以双手扣住我的脑袋。

「！」

我的脸被他强行抬起。我吃惊地眨眨眼。光是被他捧着脸，就已经让我难为情到不知所措了，老师竟然还把自己的脸靠过来。

老师仔细地望向我的双眼，接着下达「把嘴张开」的命令。

（把……把嘴……？）

尽管这让我相当抗拒，但现在恐怕不是能拒绝的情况。我战战兢兢地稍微张开嘴，结果老师眉头一皱，以双手大拇指抵住我的下颔，粗鲁地强行撑大我的嘴巴。

「！」

我从未看过态度如此强硬又认真的老师。他直直盯着我的口腔深处瞧。无论理由为何，让人窥探自己的口腔内部，都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更不用说对方还是老师了。

在我的脸颊愈来愈烫、眼眶也因为羞耻过度而微微泛泪时，老师终于放开我的脑袋。

「为……为什么……？您这么做是……」

我喘着气，以带点抗议的语气这么询问。但老师却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那样，只是淡淡抛来一句：「身体有没有异常状况？」

「呃……？」我疑惑地确认身后的尾巴、脸上的胡须和掌心的肉球是否已经确实消失。

「我……我想应该没问题。」

老师一边观察我，一边点点头回应。

「原则上，禁止将生物变化成另一种生物。」

「咦……」

老师的表情相当严肃。

「玩弄生命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我说不出半句话。想当然耳，一般人做不到这种事。是魔法师之间的协定吗？还是马卡龙所说的「很喜欢、也很重视森罗万象原本的样貌」的老师个人的主张？无论是何者，违反这个规定的青年，想必让老师大为光火吧。我感受到一股外层冰冷、内部却炽热翻腾的情绪。

「老师……」

「而且要是施展魔法的人技巧不够纯熟，必定会搞砸什么。」

老师再次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过一次。

「过去曾出现在变回人类后，舔毛的习惯仍维持了一星期左右的案例。」

「…………」

变回人类的模样后，仍改不掉舔毛的习惯。光是想像那样的画面，就已经相当诡异。这让我莫名感到坐立不安，也开始冒冷汗。

我默默绷紧神经，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真的没有其他异常之处时，老师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

「……」

那双仰望我的紫色眸子看似想表达些什么。

（「坐下来。」）

以自身认知这么解读老师的意思后，我窥探着他的表情，同时在沙发一角坐下。因为老师什么都没说，希望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说过会继续听你说后续。」

我瞬间瞪大双眼，甚至忘了呼吸。

（老……老师！）

嘴上说要听我说后续，但老师并没有望向我这里，态度看起来也不是非听不可的样子。尽管如此，我仍对他的这片温情感激不已。

（啊，可是……）

该说些什么呢？难得老师允诺听我说话，我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刚才变回人形的时候，我已经跟他报告完大致上的来龙去脉了。

「那个……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尽管不怀抱期待，我仍以姑且一试的觉悟，鼓起勇气这么请求老师。

「我想听老师说您自己的事。」

老师转动眼球望向我。他现在在想什么呢？面对他像是在打量我的用意的犀利视线，我不禁有些坐立不安。

大概没戏唱了吧──我这么想的时候……

「你想知道什么？」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澈底愣在原地。好夸张。老师好温柔。不对，我知道他原本就是个温柔的人。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允许我提问。

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他。

您为什么突然留我独自看家？您到哪里去、做了些什么？那两名魔法师是何方神圣？疑问陆陆续续在我的脑中浮现。我的脑袋像是沸腾那样灼热。

「首……首先……」

我转身面对老师所在的方向，微微将上半身往前倾。下一刻，我的身子就这样无力瘫倒。

（咦──咦？）

我已经无法以意志控制自己的身体。身子使不上力，眼前也开始天旋地转。在这股令人不适的晕眩感之中，桌缘一瞬间直逼眼前。要撞上了──仍能正常运作的一部分大脑这么冷静分析出结果。

然而──

「……」

老师以手扶住我的额头，让我免于狠狠撞上桌缘的命运。

「……呃？」

我已经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几乎澈底模糊的意识当中，只听到老师简短的一句：「休息吧。」

那苦涩却也温柔的嗓音，是我第一次听到。

醒来之后，我发现眼前所见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头好昏。身体好沉重。感觉就连呼吸都会消耗好一番精力。明白那大口喘气的声音来自自己之后，我感到更无力了。

最后的印象，是自己坐在客厅跟老师对话。

（劳烦老师送我回房间了呢。）

原本是负责照顾人的一方，却反过来被照顾。难以言喻的罪恶感涌上心头。我至今从没有昏倒的经验。虽然有感冒过，但不曾澈底失去意识过。

泪水湿润了我的眼眶。阳光从窗户外头洒落室内。感觉时间还不算太晚。

（起床吧。）

我勉强坐起身。

「好痛……」

感觉全身的关节都在酸痛。或许是因为睡太久了吧。我打起精神下床，走出房间。客厅里空无一人，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呜哇……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处理昨天的晚餐跟今天的早餐呢。）

确认目前时刻后，明白自己已经错失了两次用餐时间。我满心沮丧地将双手撑在吧台桌面上。

「但还来得及准备今天的午餐。」

我先灌下一杯水，接着拿起挂在厨房的围裙。

「呃～锅子、锅子……」

我从粮食储藏室里拿出食材，将它们并排在厨房流理台上。接着是准备烹饪用具。我将手伸向放在上方橱柜里的锅子。

「啊……」

虽然碰到了锅子把手，但在我握紧它之前，锅子便转了一圈，因失去平衡而落下，发出「匡！」的一声巨响。

（哎呀～）

搞砸了。我有些厌烦地这么想着，蹲下来准备捡起锅子时，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咚咚咚！」走下阶梯的是──

「你到底在做什么？」

表情看上去很吓人的老师。

（糟糕。一定吵到他了吧。）

老师大步大步走进厨房，直直盯着掉在地上的锅子和蹲在地上的我。

「不好意思，制造这种噪音。」

我这么道歉后，老师蹲下来望向我的脸。

「好好休息。」

他意外低沉的嗓音，让我不禁全身僵硬。我这才明白原来并不是锅子掉落的声响惊动了老师。

（不，可是……）

「您的午餐……」

听到我轻声这么说，老师的表情变得更可怕了。他转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对我感到无言的反应。我的胸口也因此隐隐作痛。

听到老师重申「好好休息」这句话，我沉默地点点头。

走回房间的途中，老师仍一直盯着我。背部可以感受到他那道彷佛在熊熊燃烧的视线。我整个人躺倒在床上，随后便因为倦怠感而再也无力动弹。方才跟老师的对话在脑中重播。

既然身体状况欠佳，就好好休息。

我知道。也很清楚这个道理。但我并不是完全动不了。就算发烧、就算全身酸痛，我仍有必须做的工作。如果还能劳动，就得继续劳动。

（要是帮不上雇主的忙……就没有资格让他把我留在身边……）

在包吃包住的职场工作的帮佣，不但什么都不做，甚至还让雇主反过来照顾自己，简直可以说是差劲透顶。毕竟我不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只是基于受雇者的身分，因为契约关系而待在这里。如果还是猫咪的模样也就算了，但我已经变回人形，而老师现在也在家里。

（真没用。啊啊……不行。感觉我快要哭出来了。）

我对自己的工作能力有一定的自信。正因如此，眼下的状态才让我难受。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泪腺也脆弱不堪。

这时，房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咦……）

没等我回应，老师便打开房门。呃，这种时候，我希望他可以等一下。

「……」

看到趴倒在床上的我没有盖棉被，老师无言地皱起眉头。我今天老是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非常抱歉。」

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道歉的我，慢吞吞地钻进被子里仰躺着。

我仰望一旁的老师，发现他手上捧着我平日用来端茶具的那个托盘。老师将托盘放在我的床边柜上。正好奇他要做什么时，我发现老师从房间角落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床边，接着一屁股坐下。

（嗯？）

这种暂时不打算离开的行动是……？

在我的大脑因此陷入轻度混乱时，我瞥见老师缓缓朝我伸出手，连忙用力闭上双眼。随后，骨感的手覆上我额头的触感传来。

「……三十八·七度。」

（他测得出数字？）

这样的做法，一般应该都只能判断「是不是发烧了？」才对啊。老师果然不同于凡人。

「烧成这样，应该很难受吧。」

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

（老师……）

发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担忧，我感到胸中一阵骚动。

「我不在的时候，让你吃苦了。」

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老师吃惊地瞪大双眼。但落泪的我比他更震惊。

（咦！）

我连忙用手擦拭眼角。竟然在雇主面前流眼泪……明明没有挨骂，也没有遇到特别让人伤心难过的事情啊。

「不……不好意思……」

感到无地自容的我，忍不住整个人躲进被子里。我将棉被拉高到眼睛上方，但泪水仍止不住地涌出，沾湿我的眼眶。

（咦？咦？怎么办，眼泪停不住……）

感觉鼻子也开始受到影响了。要是发出吸鼻子的声音，就算躲在棉被里，也会被老师发现我还在哭。在我焦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老师困扰的表情映入眼帘。他缓缓移动那双紫色眸子开口。

「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和身心健康，是身为雇主的我的职责所在。」

「……」

「很抱歉，我在这方面有所疏忽。」

（老……老师……）

看到老师对着我低头致歉，我错愕不已。

（我怎么能让您做这种……）

「……」

我说不出半句话。

大脑无法运作。心里乱成一团。面对眼前这完全让人搞不清楚的状况，只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老师他……这个名为菲力斯的人……）

并没有将帮佣视为「低贱之人」。回想起来，老师从不曾以轻蔑的态度对待我。所以，他才会跟我同桌用餐、寻找符合我的喜好的香皂、向我坦承自己的缺失并道歉。

这不是「其他家庭的做法才是正确的」或「这个家的做法比较特别」之类的问题。每个人心目中理想的关系都不一样。到头来，只能自己去适应身处的职场的作风。

然而，我实在无法不尊敬老师这个人。丰厚的薪水和优良的职场环境，都只是表面上的要素。隐藏在这些条件背后的，仅是他一小部分的温柔心意。

此刻，我感觉自己是第一次，单纯以看待一个人的眼光来看菲力斯这个人。

（啊啊，原来如此。）

无法掌握和老师之间的距离，为何会让我感到恐惧。

在内心某个角落，我隐约明白了，当自己不是把老师当成「雇主」而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时，我或许会被他的人格所吸引。

我偷偷窥探垂着头的老师脸上的表情，和他的紫色眸子四目相接。

「……我会好起来的。」

听到我以沙哑的嗓音这么说，老师微微眯起眼，眼神也变得温柔。

老师将水壶、生姜红茶，以及加了水果丁的优格留在我房里。这让我感激不尽。

我吐出发烫的气息。

（大概是因为松了一口气……或说是终于感到安心了吧。）

我茫然望着天花板沉思。回想起来，自己这几天真的消耗了很多精神。不知道思考了「要是变不回人类怎么办」这个问题多少次。我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连身为人类的权力都被剥夺。

看到老师现身的当下，内心涌现的安心感，真的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形容。

（他还对我说：「过来吧。」）

以双手将我抱起来时，老师的动作非常温柔。

「……」

热度开始集中在我的脸颊上。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羞涩和难为情的情绪。我想起了老师以手环抱我的背部，以及我靠上他的身体时的触感。那时，我几乎是整个人被老师支撑着重量。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

（不……不得了……）

脑中浮现「寡廉鲜耻」、「蠢才」等怒骂声。尽管如此，我仍无法制止自己反覆回想那时的触感。

几只鸟儿飞到房间外头的阳台上。

『老师，璐希尔呢？』

「还在睡。」

『哦～真可怜。不能用魔法让她舒服一些吗？』

猫头鹰转动头部这么问。菲力斯望向一段距离外的黑暗森林深处。鸟儿们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但没发现任何异状，看起来是一如往常的森林。

「所谓的休息，并非只有肉体上的休息。如果少了『慢慢恢复』的阶段，人便和道具没什么两样。再说，自然恢复是最理想的做法。」

『哦～太难了，我们不懂呢。』

听到鸟儿这么说，菲力斯露出慈祥的表情。

「你们已经足够聪明了喔。」

我抬起上半身，然后试着扭转身子。

（我复活了……！）

感觉不再全身无力，也没有哪里酸痛。整个身子都变得轻盈的我，此刻只觉得神清气爽。

「嘿咻。」

这样的话，可以说是已经好起来了吧。就算上工也没问题。

结果，我整整睡了三天。从昨天中午开始，其实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因为老师不允许我复工，我只好继续躺在床上静养。

放在床边柜上的托盘，里头搁着一只空盘。我昨天傍晚醒来时，发现老师竟然为我准备了以海鲜高汤烹煮而成的炖饭。炖饭的盘子和附餐的红茶杯子旁边，还分别附上「请慢用」和「请慢慢喝」的字条。不用说，我差点激动到晕过去。

让老师照顾我的愧疚感，我之后得好好工作来补偿才行。

（平常心、平常心。）

已经被点燃的心，八成是无法复原了。我能做的就是努力避免让灾情扩大，同时秉持比过去更强烈的敬意，以及这个家的受雇者的荣耀，继续这份工作。

不能主动靠近老师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更何况，我是因为帮佣这个身分，才能够待在这里。绝不能忘记自己的立场。

「好！」

我以双手轻拍自己的脸颊，在充分鼓舞士气后走出房间。

七点钟，老师来到客厅。我随即朝他走去，然后低头致意。

「我已经完全康复了。非常感谢您。」

老师淡淡回以一句：「太好了。」尽管语气平淡到让人怀疑他是否真心这么想，但这种淡漠的态度才像老师。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代表这是他的真心话。

我们没有多做交谈，便返回各自的早晨生活。洒进客厅里的阳光，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灿烂。

顺利完成每一项日常工作后，转眼已是夜晚。一天的工作逐渐迈入尾声。我将双手撑在厨房流理台上伸了个懒腰。因为一连睡了好几天，感觉身体变得懒洋洋的。

「嗯嗯～」

我一边做伸展运动，一边等洗好澡的老师从浴室出来。今晚的空气带着几分凉意，我希望他能好好温暖身子再出来。等等准备让老师带上楼的饮料，我也打算选喝了能让身体发热的东西。

「差不多该来烧开水了。」

我望向时钟，反过来推算老师走出浴室的时间。判断他应该快走出浴室后，我将水壶放在炉子上，然后点火。

（他还是改掉打赤脚的习惯比较好吧。）

想到即将到来的季节，调制饮料的同时，我不禁在内心挑剔老师平日的生活习惯。打开肉桂粉的罐子时，里头的细微粉末跟着飘散出来。

（哇！）

不小心吸了一口气的我，感受着香料刺激自己的鼻腔。

「哈啾！」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就在我为了这个偶尔会发生的小插曲而松懈的瞬间──

喀锵！

老师有些猛力地打开客厅大门。

「！」

我吓了一跳。平常，他都会安安静静地走进来才对。有时甚至安静到我没能发现。

「……」

老师无语地望向我所在的方向。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为了避免刚洗好澡的自己着凉，老师大概是快步从走廊上走进客厅吧。糟糕。这样的话，我得赶快把饮料送到他手上才行。

我慌慌张张地准备继续调制饮料时，原本以为会坐在沙发上等待的老师，不知为何朝这里走来。

（喔喔喔？）

他很罕见地踏进厨房。怎么了？是不想喝肉桂拿铁吗？我记得老师今天没有特别指定饮料才对。

我战战兢兢地窥探踏进厨房的老师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我正在准备的饮料上。

「如果还没有完全恢复，就去休息吧。」

「…………」

（啊！）

我不禁屏息。是这么一回事啊。老师听到我刚才的喷嚏声吗？所以才会担心地走过来。原来如此。

（怎么会这样呢。）

我强忍着感激涕零到几乎要咳血的冲动。老实向老师坦承「我是吸到肉桂粉才打喷嚏」后，他以带着几分怀疑的眼神望向我，但看起来没有打算继续追问。

不，比起我的喷嚏……老师带点水气的发丝、泡过澡后看起来变得红润的脸色、或许是为了散热而卷高至手肘部分的衣袖，以及若有似无的那股淡雅香气。

（太奇怪了……）

不用说，奇怪的人是我。至今已经看过好几次的这张脸。真要说起来，还是每天都会看到的这张脸。为什么今天看起来会特别性感呢？

（啊啊啊啊啊！）

虽然很想以双手抱头呐喊，但我必须靠毅力、靠干劲撑过去。我以精神论说服自己冷静，然后请老师坐在沙发上稍待片刻。

听到我狼狈又不得要领的要求，老师走出厨房，老实地在沙发上坐下。

（太……太好了……）

「好……好累啊……」

终于结束一天的我返回房间。这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是返回工作岗位的第一天，我多少有些卖力过头了就是。

伤脑筋。原本想平常心以对，但我总是会下意识感到心动，这样根本没有意义。

（咕呜呜……）

我靠在枕头上，发出类似痛苦呻吟的声音。要习惯。只能习惯了。我并没有「想跟老师发展成其他关系」的宏伟野心。更何况，老师也没有这种打算，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少女心的期待呢？

（只要能待在他身旁就够了。）

涌现这样的想法后，我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啊啊，说了这句话的人──

原本天真无邪的少女，最后带着成熟的表情归去。从那个女孩──蒂蒂口中听到这句话的当下，我还觉得事不关己。顶多就是对她从年幼时期一直仰慕着老师至今的事实感到佩服而已。

（我……我真的很愚蠢……）

但现在的我，却怀抱着跟蒂蒂相同的想法。

「唉～～～～～～～」

面对这让人无所适从的感情，我将整个脑袋埋进枕头里。

（对不起。蒂蒂……对不起喔。）

这是不小心跟她迷恋上同一个对象的愧疚感？或是当初以「稚嫩」评价她的梦想的罪恶感？抑或两者都有？

在静谧的夜色中，只有我的叹息声不断在房里空虚地打转。

「啊～！混蛋！」

红发青年以蛮力一把拆下旁边的铁制栅栏，「匡！」一声将它狠砸在地。锈蚀的栅栏碎片瞬间四散各处。

金发青年踩上瓦砾堆，俯瞰着眼前的红发青年。

「竟然跑去找菲力斯大师麻烦，你有什么毛病啊？是不是脑袋不太好？」

他冰冷的视线，迎上红发青年宛如熊熊燃烧的视线。

「啊啊？你找死吗？真要说的话，要是你没出现……」

「呜哇，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呢。」

金发青年像是闻到恶臭味那样以衣袖掩住口鼻，接着将另一只手的掌心对准红发青年。

「！」

下一刻，红发青年的身体轻飘飘浮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手脚那样动弹不得。

「因为你而被拖下水，让我现在很不爽喔。真是的，真亏你干得出这种蠢事！」

两名青年突然现身在废墟座落的荒野上，又在转眼间消失无踪。无人目睹他们的身影。

这里曾是专为魔法师打造的监狱亚拉涅姆。魔法师们企图遗忘的过去最终在这里腐朽风化。

第一卷 〔第五章〕拥有力量之人

把松软绵密的栗子放进炖菜里头后，我轻轻点头。口感弹牙的蕈类，则是在清炒后以胡椒盐简单调味。

「……」

老师望向我这里。那是「合格」的意思。

（很好很好。）

前些日子，我终于如愿到森林里头散步了。迫不及待地踏进森林后，我发现现在正是最适合采集野味的时期，也因此顺利带回整篮的战利品。作战成功。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大啖热腾腾炖菜的老师，脸颊看起来微微泛红。

（真可爱……）

在我从厨房一角对老师投以带着邪念的视线时，玄关大门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谁会在老师用餐时来访呢？向老师知会一声「我去开门」之后，我走出厨房。会来这里拜访老师的人十分有限。商会会长寇特斯先生、他的祖父朱诺先生，以及偶尔会出现的香皂工厂的高层人士。但他们至今都不曾在用餐时间登门拜访过。

我不解地回应：「来了。」打开玄关大门。

「……！」

我在下一刻随即关上门，心跳也变得剧烈不已。

「咦咦咦咦咦？不是吧～！为什么？」

大门外头传来抗议的人声。然而，我没有勇气迎接这位客人入内。我握着门把，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时，老师从后方走了过来。

「怎么了？」

「之之……之前……之前的金发魔法师……」

没错。站在大门外头的，是我变成猫的最后一天，在红发魔法师冒出来找老师麻烦时，介入两人之间的那个金发美型魔法师。

虽然不清楚他的为人，但现在打从心底觉得「我不想再跟陌生魔法师打交道了」，我反射性地立即关上玄关大门。

「我……我刚才有开门，但忍不住又关起来。」

我以一脸「该怎么办才好呢」的困扰表情，战战兢兢地望向老师。后者朝我点点头。

「很好的判断。」

「我说啊────！」

大门外头再次传来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谴责的呐喊声。

（插图008）

到头来，那名金发魔法师还是进到家里来了。因为我们实在受不了他拼命敲门的声响和呐喊声。

「啊，我叫艾达。请多指教喽！」

「啊，是……」

相当有亲和力的他，带着满面笑容这么自我介绍。为了回应他的诚意，我也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我是担任帮佣的璐希尔。」坐在一旁的老师散发出来的冰冷氛围，比外头的冷空气更加刺骨。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吃惊地瞪大双眼。老师不同于平常的说话语气，让我涌现「咦，这位大哥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吗？」的猜测。但这样的想法只维持了一瞬间。

「你……你好过分喔～菲力斯大师。你之前把我也一起丢到亚拉涅姆去耶。难得我特地过来帮你赶跑那个失礼的年轻人。」

「我没有拜托你这么做。你来也只是碍事。」

虽然说话语气很客气，发言内容却不带半点敬意。这不是想谦虚有礼地跟对方交谈，而是企图撇清关系的表现。感觉意味着老师想跟这个人保持距离。

「怎么这样～」

艾达先生「咦～」地歪过头。他好厉害。面对老师冷冰冰的态度，他看起来却完全不气馁，甚至还转过头问我：「啊，你知道亚拉涅姆吗？」

「我刚才说的亚拉涅姆，是很久以前的人打造出来专门收容魔法师的监狱。」

他的口中开始迸出一些听起来很危险的字眼。尽管我没有拜托他，艾达先生仍亲切地继续为我说明。一旁的老师散发出来的魄力也依旧很惊人。

「就是那个啦，你有听过女巫狩猎或魔法师狩猎吗？其实，想根除掉我们，根本是不可能又浪费力气的事情。不过，我以前也曾一度被抓，然后关进那里。我当时真的觉得好可耻呢。」

「呃，噢……」

我听着艾达先生的说明，敷衍地附和几声。这种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对我来说太没有真实感了。总觉得好像在听童话故事。

「所以喽，菲力斯大师……把我丢到那里的行为，感觉太恶劣了一些呢。」

艾达先生的眸子在一瞬间绽放出危险的光芒。涌现不祥预感的我，忍不住转动眼球望向一旁的老师。难道这个帅哥表面上很友善，实际上却是来报复老师的？

（还是不要过度刺激他，想办法用和平的方式让他离开……）

「因为我很讨厌你们。」

（老师──！）

听到老师果断地这么说，我整个人傻在原地。怎么办，不得了了。我的心脏现在变得超级不得了。因为太紧张，甚至开始胃痛。老师说话为什么火药味这么重呢？感觉他今天莫名强势啊。

我胆战心惊地望向艾达先生。听到老师的回应，他的表情一瞬间僵住。然而──

「啊哈哈！」

他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

（咦──）

我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这样的情况。从现在开始，我决定像一尊摆饰那样站着。因为感觉这是我担心也毫无意义的事情。

「看到你还是老样子，我就放心了。你之前久违地施展魔法，在我们那边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呢。连高层都出面了。」

「……」

「结果，你就成了一些年轻孩子之间的话题人物。」

「……」

「说是想测试自己的实力。想法真的很愚蠢呢。更别说是想见识一下你的实力了。我光是听到这种话，就觉得好丢脸。逮到之前那个孩子后，我就跟协会报告，要求他们向所有魔法师下令『别干这种事』了。」

「…………」

老师的心情似乎愈来愈差了。他看起来明显不耐烦。然而，比起让他如此不悦的艾达先生，在一旁的我反而更加心惊胆跳，这样的情况也真是诡异。对健康很不好。

「你也没必要这么排斥嘛。协会一直都很尊重你，一贯维持着不干涉过问的立场啊。」

听到艾达先生追问「对吧？」老师静静别过脸去。

「那么，你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啊～这个嘛……」

艾达先生露出苦笑。

「要是有还没收到协会指示的年轻人过来闹事，那可就不好了，所以我打算来这里当监视员！」

我瞪圆双眼，老师则是露出更加厌恶的表情。

过了三十分钟后，我开始吃自己来得稍迟的午餐。不知为何，艾达先生也一起。

「呜哇啊～真好吃！好棒、好好吃喔，璐希尔！」

「谢……谢谢你。」

老师已经返回二楼。虽然很希望他不要丢下我，但今天的老师有些无情。

刚才，虽然稍微争论了一下，但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仍是让艾达先生暂时待在这个家中。

「为什么是你？」

「因为，要是你亲自出面赶跑这些人，反而会引来更多想跟你交手的怪胎啊，菲力斯大师。如果有个在立场上让那些人难以出手的人物守在这里，会比较好吧？」

类似这样的对答持续几次后，艾达先生硬是让老师收留了他这名食客。尽管老师看起来只把他当不速之客，艾达先生仍非常开心。

「呼～吃得好饱喔。」

「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艾达先生将手肘靠在餐桌上，以手托腮继续往下说：

「真好～老师每天都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啊～」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我，只能匆匆将空盘放到托盘上。艾达先生毫不避讳地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请问……有什么事吗？」

受不了他的视线的我，忍不住开口询问艾达先生。但这位金发帅哥只是轻轻一笑。

「没事～抱歉喔，你别在意。」

听到他补上一句：「接下来请多指教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读这句话才好。面对笑容满面的艾达先生，我只能以不太自然的态度向他点点头。

砰～！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

「──！────！！」

争执声，以及剧烈的爆炸声响。

这天深夜，我双手环抱双脚坐在客厅，隔着玻璃门远眺在庭院上空展开的激烈战斗。

我并不是想看才看的。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单纯是因为被吵得睡不着而已。

这场大战的导火线在半夜三点被点燃。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刺眼光芒，让熟睡中的我吓得从床上弹起来。我来到客厅向外看，发现令人困扰至极的事态正在上演。不可能在这样的骚动中安然入睡的我，只好坐在这里观战。

光点在昏暗的夜空中宛如萤火虫那样高速来去。三个光点朝离得较远的一个光点靠近。

（喔喔……）

下一刻，离得较远的光点绽放出更加刺眼的光芒。这样的亮度，让周遭森林树木的轮廓在黑夜中清晰浮现。另三个光点失去光辉，化为黑点从空中落下。

（啊，要坠落了……）

我不禁探出上半身。

不过，残存的光点随即捕获那几个往下掉的身影，然后降落在地面。三个黑色人影瘫倒在外头的庭院里，看样子是无力动弹了。把三人带来这里的人物，匆匆将类似字条的东西贴在他们身上，说了一声：「可别再来喽！」便将三人对准夜空的另一头发射出去。

我望向时钟。三点半。

朝这里摇摇晃晃走过来的人，不用说，就是刚才轰轰烈烈打了一场的艾达先生。

咚咚咚。他伸手轻敲玻璃门。

「让我进去～」

他以有些傻气的笑容掩饰脸上的疲态。我起身朝玻璃门靠近。

「……请你从玄关大门进来。」

「……」

艾达先生无力地垂下头，但还是乖乖走到玄关大门外。

「累死我了……」

「嗯，我想也是。」

从玄关走进客厅后，艾达先生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他看起来真的是累坏了。毕竟，自从他来到这里后，不速之客便像是算准时间那样每天接连现身。顺带一提，把今天算在内的话，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五天了。这些人彷佛事前说好那样，全都阴险地选在大家睡得正熟的半夜展开突袭，导致我因此每天睡眠不足，而疲惫的艾达先生也总会赖床到很晚。

发生这种事的第一晚，我因为睡眠被打扰而勃然大怒。不过，那些家伙并不是针对艾达先生而上门找碴，所以我现在反而开始同情负责赶跑这些人的他。

在这段期间，只有老师从未对这些事情表现出半点兴趣。从他一如以往的肤质看来，我猜测是老师坚强的意志力让他睡得很安稳。这我恐怕模仿不来。

「今天一开始来了五个人呢。」

「这样呀。其中两个被你赶跑，最后剩下三个人吗？」

「不，那两个人是得知身为协会一分子的我守在这里，所以马上就逃走了。留下来的是真的一无所知的人。」

艾达先生打了一个大呵欠，无奈地在沙发上翻身。

「协会……」

我轻声重复这个令人在意的名词。至今，我仍不知道艾达先生偶尔会提及的「协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协会是魔法师的组织。除了菲力斯大师这个特例以外，加入协会的人和没有加入的人，立场完全不一样喔。在协会里不是负责管理别人就是被管理……呼啊～不过，协会相当重视上下关系，所以加入其实也挺麻烦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菲力斯大师才不想加入吧……」

喃喃叨念了几句之后，艾达先生便沉入梦乡。暂住这个家的期间，他总是睡在客厅沙发上。虽然这张沙发躺起来绝对很舒适，但这样接待他的方式，其实让我内心很不安。

「组织啊……虽然还是搞不太懂，嗯，但感觉老师不擅长应付这种关系呢。」

原本觉得艾达先生很轻佻，但他或许意外过得很辛苦呢。替他盖上毛毯后，我也返回自己的房间睡回笼觉。

早上。在一如往常的时间走下楼的老师，朝在沙发上熟睡的艾达先生一瞥，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将早餐端上桌后，那双紫色的眼睛转而望向我这里。随后，老师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咕呜呜……）

虽然不知道老师为何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但我确实有点受伤。

「如果会影响到你的健康状况，就跟我说。」

这么轻声开口后，老师在餐桌前坐下。明白他所指的是持续了好几天的夜袭后，我不禁感到苦涩。看来他发现我睡眠不足的事实了。虽然觉得由老师亲自赶跑那些人，应该会更有效率，但这么做的话，上门闹事的人恐怕只会有增无减。而且，艾达先生看上去似乎很喜欢老师，所以一心想帮忙。我也不想辜负他这样的心意。

（希望所有魔法师都能早点收到协会的指示，让这里恢复平静。）

我含糊地回应老师，继续将早餐端上桌。

「呼啊啊啊～」一个呵欠声传来。艾达先生起床了。他向我道了一声：「早安。」但其实现在已是接近中午的时刻。他将一头柔顺金发随意扎起，然后踏进厨房来。

「看起来好好吃喔～你在煮什么？」

这个人的行为举止真的很无拘无束呢。虽然我不打算开口指摘这一点。

「这是鸡蛋做的咸派。」

「我可以试吃吗？」

语毕，艾达先生便以试吃为名偷吃了一口。他大概肚子饿了吧。不过，午餐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希望他能乖乖再等一下呢。

对我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的艾达先生喊了一声：「真好吃！」

「你好像小孩子呢。」

听到我的感想，艾达先生瞪大双眼。

「小……小孩子！璐希尔，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既然不喜欢被说成小孩子，就应该做出像个大人的行为举止吧──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好意思。不过，单从外表看的话，感觉你年纪跟我差不多或是只比我大几岁而已。」

这么坦承后，艾达先生做出：「也太年幼了！」这种难以引起我共鸣的回应。呃……洋香菜、洋香菜。我一边跟他聊天，一边继续手边的工作。因为艾达先生站的位置刚好挡到收纳柜，我以手示意「请你让一下」。

「啊，抱歉。呃～可是，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一百零九岁了呢。」

「哦……啥？」

正准备用汤杓搅拌热汤的我，因为过于吃惊不慎将汤杓落在地上。等等等等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看到我澈底愣住的模样，艾达先生也一脸吃惊地表示：「咦，不是吧……有这么意外吗？」

「不……不不不，我当然会吓到呀！对一般人来说，这已经算是超级老爷爷的年纪了！」

「老爷爷！」

「你觉得被称作老爷爷很失礼吗？」

「当然啦！我是老爷爷的话，菲力斯大师又该怎么说啊！」

艾达先生以手指指着二楼猛烈抗议。

（老……老师……？）

等等。我握着汤杓，以双手抱胸的姿势开始沉思。看起来像个大哥哥的艾达先生一百零九岁，所以……？老师他……？那头银白色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更是加倍年长……？

思考至此，我用力抹去脑中的想法。

「老……老师就是老师啊！」

「啊！什么啊！好奸诈喔！」

「……你们在做什么？」

「「啊。」」

在我们闲聊时，午餐时间已经到来。老师一脸无言地站在客厅里。我将艾达先生赶出厨房，匆匆忙忙备妥老师的午餐。然而，内心仍是一片混乱。

（艾达先生一百零九岁……所以，魔法师的寿命感觉是我们一般人的四、五倍？）

压根没想到差异竟然这么大。怪不得寇特斯先生的祖父还是个小孩子时，就已经认识老师。我终于明白「魔法师很长寿」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了。

被艾达先生上前搭话的老师，看起来满脸的不满。我偷偷望向这样的他。

（感觉没有之前那么像老爷爷了。）

明明才刚得知老师的实际年龄可能相当惊人的事实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观点改变了？

尽管如此，我总觉得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远超过想像的岁数差异，反而让我涌现「到了这种程度，就算在意也毫无意义」这般豁然开朗的感觉。老师一路走来，以及今后还会继续走下去的时间。想到自己无法以相同速度跟上他的脚步，我感到些许落寞。

我按捺着内心波动的情绪，仔细将咸派切好装盘，接着盛汤。老师已经一如往常地在餐桌前就座，艾达先生也安分地坐在同一张桌前。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看向这边，倒是一直感受到来自艾达先生的视线。他歪着头，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让我从刚才开始就不得不思考：「是不是该问问他有什么事？」

然而，我目前还在工作。我正在执行「准备中餐」这个极为重大的任务。

「嗳嗳～」

（他忍不住了。）

艾达先生像是要打断我的思考那样大剌剌地开口搭话。我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以「是」简短回应他，同时迅速将蒜片洒在沙拉上头。

「你也跟我们一起吃嘛。」

「咦咦？」

艾达先生眨了眨眼，以极其自然的语气询问：「为什么不行？」纯粹的疑问浮现在他的眼底。那是一双多么天真无邪的眸子啊。

（这个老爷爷……！）

我真想把分装完蔬菜的大碗倒扣在他头上。

（我是帮佣，所以不能跟雇主同桌用餐！如果是雇主的要求也就罢了，而且老师应该也不在意这种事，但规矩就是规矩！可没有帮佣会厚脸皮到主动跟雇主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我将这一长串心声吞回肚里，以平淡语气回答：

「不，我晚点再吃就好。」

「咦～？但这样你不是还要再另外装盘再收拾一次吗？」

「请不用顾虑这些。」

我迅速将餐点的托盘放到两人面前，在杯中注入红茶。艾达先生看起来仍是一脸不能接受的样子。确实得另外准备没错，但我并不引以为苦。

「我觉得这样很不合理耶。」

艾达先生这么咕哝。正当我转头准备再次说「请不用顾虑这些」时，老师平静地唤了一声：「艾达。」

「她有她做事的方式。你不要干涉。」

「！」

（老……老师！）

语毕，老师将双手合十，接着便开始用餐。他还是老样子，只会说必要的话。虽然这样的老师偶尔会让人觉得冷淡，但现在，他简洁俐落的作风让我觉得既可靠又帅气。

过去，一同到餐厅享用牛排时，他并没有将我视为下人对待。但在家里，他仍会像这样尊重我的做法。因为太开心，我努力抑制想要露出傻笑的冲动。

被老师这么直截了当地教训后，艾达先生有些夸张地做出大受打击的反应。打从他造访的那天以来，我便明白这个人有着不屈不挠的性格，所以想必马上就会复活吧。现在这种反应，说不定也只是演出来的。

「那我也开动喽……」

看到两人都开始进餐，我返回厨房。

用过午餐后，老师走上二楼。我随意切了一块咸派，再把剩下的热汤倒进碗里，当成自己的中餐。似乎已经厌倦在这个家中探险的艾达先生，因为闲来无事，直接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我原本是个吊车尾的，但在遇到菲力斯大师之后，我就改变了呢。」

「嚼嚼……」

「那时，菲力斯大师只是造访了学园的植物园，但……」

「嚼……」

「就算只是很简单的魔法，菲力斯大师施展出来的，就是缜密得与众不同。无论是力量或技巧，他都是我见识过的魔法师之中最厉害的。因为景仰这样的菲力斯大师，为了追上他，我卯起来用功读书。最后，我缔造了学园首席的成绩，也培养出足以加入协会的力量。」

「你很努力呢。」

我们聊天的内容，是艾达先生的人生，以及他与老师奇迹般的邂逅。虽然他说得很起劲，但我还在吃饭，所以多半的时间只能当个听众。

「唉唉～我一直很景仰菲力斯大师，他却老是那种态度。很过分吧？」

看来，老师似乎从以前就是这种淡漠的个性。即使被自己敬爱的人这样对待，艾达先生仍没有因此气馁，这让我很佩服。这个人嘴上埋怨老师很过分，看起来却有几分喜孜孜的呢。

「不过，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艾达先生笑着这么说。

（噢，这个……）

「我明白。」

我放下汤匙，点头同意艾达先生的说法。在明白老师温柔的本性后，即使被他冷淡以对，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了。对这点感同身受的我，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意。

「哦～」

「怎么了吗？」

我抬起头，发现艾达先生直直盯着我看。我觉得不太舒服，因此以带着几分谴责意味的语气质问他，结果他以一句感觉别有含意的「嗯～没事」回应我。你感觉根本不像没事。

「那我该回去工作了。」

原本犹豫着要不要问个清楚，但我还有工作。决定先完成受雇者应尽义务的我从桌前起身，结果艾达先生也跟着站起来。

「请你继续坐着休息吧。」

「嗯？噢，没关系、没关系。」

说着，艾达先生伸了个懒腰。难道他──

（是为了让我不要一个人吃饭，才坐下来跟我聊天吗？）

这么想之后，自己刚才那种敷衍的态度，现在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艾达先生还会关心我多花工夫准备自己那份午餐的问题，所以他想必也是个温柔的人吧。

以「非常感谢你」向他道谢后，艾达先生一脸不解地询问：「谢什么？」我无法判断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在这种地方，他果然还是让人猜不透。

向艾达先生一鞠躬后，我走入厨房。将碗盘洗净擦干，然后放进收纳餐具的柜子里。我抬起头，发现艾达先生站在客厅的玻璃门旁眺望着庭院。至今，在白天展开的攻击行动，就只有我被变成猫的那一次而已。看来今天也没有异常状况发生。

那么，趁院子里还一片和平的时候，去把晒好的衣物收进来吧。我以围裙擦干双手，准备从客厅走向玄关时，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怎么了吗？」

我转过身。一如所想，是艾达先生。他朝我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想帮你的忙。」

他的回应让我傻在原地。

他想必真的是闲到发慌吧──我在内心这么想。直到昨天，艾达先生白天都还在屋内四处探索、到森林里散步，或是在院子里做日光浴。今天，他之所以会说要帮我的忙，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不过，有人手能够帮忙，是值得感激的事情。比起一个人，两个人能完成的工作量更多。就连平常没有余力顾及的地方，或许也能够一并处理了。

我领着跟在自己后头的艾达先生，来到晒着衣物的庭院一角。早上拿出来晒的床单已经干透了。这阵子天气很冷，若是让衣物暴露在外头的冷空气之下太久，反而会变得潮湿，所以一旦晒干，就要赶快收进屋里才好。

「那么，艾达先生，请你从另一头……」

在我转头准备这么指示艾达先生时，他挥动手指「嘿！」了一声。

唰唰唰。床单、枕套、毛巾和袜子全都从晒衣架上飞起来，在空中自动堆叠整齐。

「！」

仅仅花了几十秒，一切便大功告成。晒干的衣物整整齐齐躺在我手中的篮子里，等着我进屋内把它们收起来。看到我愣在原地，艾达先生俏皮地眨了眨眼。

「拥有力量之人，必须为了无力之人奉献一己之力。」

「……」

「这是协会的教诲。」

我有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或许是表现在脸上了吧，艾达先生望着我轻笑道：

「好像有些夸张了。」

语毕，他看似有些腼腆地将手抚上后脑勺。

艾达先生所施展的魔法，正是我过去想像中的魔法。能够在一瞬间完成原本必须手动处理的工作。年幼时期在童话故事里见识到的魔法，便是这般方便又迷人的东西。所以，在被老师雇用前，我以为就算不聘请帮佣，他应该也能用魔法打点各种生活大小事才对。然而──

（的确很方便没错，但是……）

至此，我猛然回神，匆匆挥去心中那股郁闷的感觉。艾达先生这么做，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向他道谢：「非常感谢你。」艾达先生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

见识过深夜的魔法大战后，我能理解艾达先生想必也是一名极其优秀的魔法师。

「嘿！」

「啊！」

「看我的！」

「啊啊！」

艾达先生的「帮忙」，并不仅限于将晒干的衣物收进屋里这项工作。跟在我身后的他，在掌握住我当下的工作内容后，便会以魔法三两下解决它。太阳还高挂在空中的时候，我便已经完成打扫工作、备妥洗澡用的热水、做好晚餐的准备。我不禁感到茫然。这样的经验还是头一遭。

艾达先生总会在我开口允诺前，就擅自挥动手指施展魔法。每当他这么做，我就忍不住像过去的蒂蒂那样发出「啊啊！」的惨叫声。这是我头一次觉得艾达先生的魔法很厉害，但是──

（我的工作会被抢走！）

这可是攸关我的存在意义，亦即雇佣关系的问题。再这样下去，我很可能无法继续留在老师身边。紧急状况发生。我不能只是在一旁干瞪眼。看着为了找事情做而不停在我身旁打转的艾达先生，我以手指指着他毅然决然表示：

「今天没有其他事情要忙了，请你休息吧！」

虽然身后传来像是不甘心的「咦～」的抗议声，但我佯装没听到，换上长靴，拿起铲子，逃到屋子后方的菜园里。

「菲力斯大师，我今天也有帮忙做家事喔。」

「……」

到了晚餐时间，艾达先生嘻皮笑脸地这么对老师搭话。后者依旧是一副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的态度。看着这两人之间的温度差，让我心中七上八下。至今，我仍无法习惯他们这种奇妙的相处模式。

「因为最近老是半夜把璐希尔吵醒，害得她睡眠不足。」

听到艾达先生这么说，老师的视线才终于移向他，看起来好像是为了艾达先生察觉到这个事实而倍感意外。

老师这样的反应，明显让艾达先生更开心。他一脸得意地笑着表示：「而且我来做的话，也会更快又更轻松啊！」

「……」

听到这句话之后，老师转而将视线移到我身上。他犀利的眼神，让我心惊了一下。从艾达先生的语气，老师想必已经察觉到他是用魔法协助我做家事吧。针对这一点，老师会怎么想呢？

（我……我不知道！我今天无法替他翻译！）

尽管我现在已经能轻松分辨送上桌的餐点是否「合格」，以及「我今天想喝咖啡」的表情，但牵扯到其他人时，要解读老师的反应，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怎么办？如果是「你偷懒了是吗？」或是「你没有好好工作？」之类的意思，我可无法轻率地回应他呢！）

要是一个没弄好，我可能会一下子就失去老师的信任。

「……咕呜！」

因为紧张，我的喉头发出奇怪的声音。我对以谨慎严肃的视线回应老师。

（我绝对没有拜托或恳求艾达先生这么做。）

老师垂下眼帘。我无法确认这样的辩解有没有顺利传达给他。

（如果之后艾达先生说要帮忙，还是回绝他吧。）

害怕老师的视线、更担心被解雇的我，最后这么下定决心。

「你现在要洗碗对吗？」

看到艾达先生从一旁探出头来，我随即挡在他的前方。

「没关系！请你去休息吧！」

我竭尽所能以坚定的态度果断拒绝他。艾达先生愣愣地眨了眨眼。

「让我来的话，转眼间就能做好了耶？而且我也毫不费力。」

这种事我再清楚不过。不过，必须由我自己做才有意义。

「这是我的工作！」

我以更强硬的态度这么主张后，艾达先生耸耸肩走向客厅。他轻声道出：「像只气到全身炸毛的猫咪呢。」不知是挖苦还是讽刺。

（真搞不懂这个人。）

看似基于善意帮忙，有时却又表现得相当不解人情。总之，我算是成功死守住自己的势力范围。

不知道艾达先生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放下心来后开始洗碗的身影。

「明明可以交给拥有力量之人来做……」

他的这句自言自语，终究没有传入我的耳中。

这天，我神清气爽地醒来。昨晚久违地没有人夜袭，所以我一夜好眠，心情也十分舒畅。我拉开窗帘，发现外头是相当适合晒衣服和种菜的好天气。这么说来，菜园里的地瓜应该差不多能采收了。

（地瓜！）

我的干劲一下子涌现。我一直很细心栽培那些地瓜。可以做成烤地瓜、地瓜烧。洒上一些肉桂粉的话，老师或许也会喜欢。我的梦想不断膨胀，肚子则是愈来愈饿。

怀着「今天也要好好努力！」的开朗心情走出房间。

虽然昨晚没有发生魔法大战，但艾达先生仍在熟睡。他躺在客厅沙发上，盖在身上的毛毯随着呼吸规律起伏着。

「请好好休息吧……」

我走进厨房，正打算从后门走到庭院里时──

（咦……）

我僵在原地。

放在瓦斯炉上的锅子，里头装满了像是汤汁的液体。一旁是已经做过基本处理，只等着下锅的食材。还有等着被食物填满的餐具。

我有种胃袋一下子被灌满冰水的感觉。我不禁恶狠狠地望向仍在熟睡的艾达先生。

（是……是他干的好事吧……！）

被将了一军啊。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程度。竟然早我一步把早餐准备好。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熟睡着的艾达先生，想必是在我起床前，就挥动他的魔法手指完成了这一切吧。怎么会这样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质问他，大概也只会得到「我来做比较快也比较轻松」这样的答案吧。能感受到自己双颊涨红的反应。我很生气。家事是我的责任范围。被人抢走工作，并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更何况，我是因为喜欢才会从事这份工作。

下一刻，我猛然回过神来。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脑中闪过。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房舍后方的菜园。

（难……难道！）

在把艾达先生挖起来抗议之前，我匆匆门门从后门走向外头。我一边在内心祈祷：「拜托不要啊……」一边冲向菜园。

「……」

看到眼前这片光景，我彷佛能听到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爆开的声音。

「咕……咕呜呜呜呜呜呜！」

再也无法压抑满腔怒火的我发出低吼声。

过去──不对，直到昨天，都还满布在菜园地表的地瓜叶。那些纵横交错的藤蔓，现在干净澈底地从菜园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集中堆放在某处的地瓜小山。

没错。地瓜。我呕心沥血养大的那些地瓜。栽培农作物，除了能品尝到它们的滋味以外，就属收成的那一刻最令人喜悦了。那个瞬间，可以实际体会到至今耗费的心血，真的如同字面那样「开花结果」的感受。在各类蔬果的收割作业中，挖地瓜可以说是最有趣的。可是……可是，我眼前这片田地，却已经不剩半颗地瓜。

这件事我实在不能忍。我迅速转身，怒气冲冲地跑回家里。

「请你起来！」

看到艾达先生睡得正舒服的模样，我用力扯下他身上的毛毯，以强硬语气叫醒他。

「咦咦……怎么了？早安……？」

「你还问我怎么了！请跟我过来一下！」

我拉着仍睡眼惺忪的艾达先生再次走回菜园里。是为了确认犯案现场。我想质问这是不是他做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我手指的方向，艾达先生以懒洋洋的表情表示：「什么啊～原来是这个。」

「因为拔地瓜感觉很辛苦，我就帮你做好喽。」

他大方地这么说，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这让我内心的怒火再次高涨。

「我没有拜托你做这种事！」

「可是我来做的话────」

「比较快、也比较轻松，是吗！」

我横眉竖目地打断艾达先生的话，但他仍一脸毫不在意地回答：「没错。」从表情看来，他反而像是好奇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忍不住、真的是忍不住，下意识地以低沉嗓音这么开口：

「请你适可而止。」

「你怎么了啊？」艾达先生的语气中带点安抚的感觉。

（为什么要用这种像是在跟小孩子说话的口吻啊。）

我以坚定的态度反驳：「不是我怎么了。」

「之前也说过了，这是我的工作。我压根没有想要把一切都交给你代劳。这些事情必须由我来做……不对，应该说我想做。」

「咦咦？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艾达先生脸上满是疑惑。我的情绪也从愤怒转变成无言。

「因为你说的话完全不合理啊。我的力量明明能在一瞬间解决这些事情。」

「这点我很清楚。」

「嗯？」

问题在于看待事情的出发点。用魔法来做家事确实很快。不过，如果能用魔法解决一切的话，我早就被老师炒鱿鱼了。不对，应该说他根本不会雇用我。

（艾达先生跟老师之间存在着很大的认知差异。）

艾达先生的发言中令人不快的要素。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老师从不曾将我视为无力之人。他甚至还说我很优秀。」

艾达先生吃惊地瞪大双眼。

「你说过，『拥有力量之人，必须为了无力之人奉献一己之力』。」

「对啊，因为你──」

「我确实无法施展魔法。但是──」

我顿了顿，然后笔直望向艾达先生的双眼。

「请不要再这样瞧不起人。」

「我！我没有──」

「瞧不起你啊……」艾达先生道出后半句话的音量愈变愈小，双眼也不愿迎上我的视线。

「就算无法施展魔法，我也能做家事。至少，在这个家里、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的事情，我都会做好。用自己的双手去做才有意义。对我们一般人来说，这是『劳动』、是『生活』。」

「……」

「老师之所以排斥你们，想必是因为你们会像这样，以理所当然的态度鄙视不会魔法的人吧。老师确实给人不擅长应付组织生活的感觉，但比起这个，你们恐怕在最基本的认知上就没有交集。」

「……我说你。」

看到艾达先生的眼神，我才发现自己或许说得有点过火了。因为一时激动，我忍不住把自己想像中的老师也拿出来说嘴。

那双像是在熊熊燃烧的眸子，很明显是动了怒气。

（不过，我不打算收回自己刚才说的话。）

老师从不会鄙视他人。虽然态度总是很冷淡，但那是另外一回事。无论他的魔法多厉害、无论别人做事多么不得要领都一样。明明排斥多余的事，却总会对他人的工作怀抱敬意。所以，他没有用魔法打理自己的生活，而是选择交由我来处理。

「想谈论菲力斯大师，你再等个两百年吧。」

（我又不能活那么久。）

他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按捺怒气那般平静。对艾达先生来说，「老师」的话题恐怕就是他的逆鳞。他的脸上已经不见平常那种亲切笑容。

「看你自以为是地仰慕菲力斯大师，但你又了解他多少？你知道他在做什么研究吗？曾立下多少功绩？是什么的创始人？」

艾达先生宛如连珠炮般的嘲讽，让我说不出半句话。

（太狡猾了！祭出老师的职涯话题，未免也太狡猾了！）

我并不是因为对老师进行过详细调查，才会站在这里。再说，这些跟老师的为人是两回事吧？如果要比谁更了解老师的人生，我一定是压倒性的不利啊。

看到我的表情，艾达先生得意地补上一句：「看来你不知道喽。」我不甘地狠狠咬牙。

「我打算以后慢慢了解他！要是擅自调查或问东问西，会让老师反感呀！」

「哈！你想把自己的无知怪罪到老师身上？」

「你扯到哪里去了！」

我们丑陋的争论内容愈来愈没营养、愈来愈让人听不下去。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主张自己有多么仰慕老师的辩论大赛。

「我可是早在你出生前，就一直追逐着菲力斯大师的背影了！」

「你愈是纠缠老师，只会愈让他觉得反感！老师是必须从远处静静守护的存在！」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明明只是个非魔法师！」

「啊？那是什么蔑称？是蔑称对吧！」

在我们的争论终于发展成对骂时，为这一切划下句点的──

「……你们在做什么？」

是老师无言到极点的嗓音。

「「…………」」

我和艾达先生同时愣在原地。察觉彼此都已经失去理智后，我们一下子感到尴尬起来。

不知何时出现的老师看起来一脸厌烦。一只鸟看似很得意地停在他的肩膀上。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上方也传来许多鸟儿振翅的声音。

『镇上有很多猫咪是老师的传话员喔。我们会向他报告镇上发生的事。不过，这其实是我们单方面为他做的事情就是。噢，有些鸟类也会这么做呢。明明有我们就够了。』

马卡龙的嗓音在我的脑中复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我，在下个瞬间吓得脸色发白。

（是……是那只鸟跟老师告状！）

──此刻，能拉拢老师的一方，将会取得胜利。

或许是涌现了同样的想法吧，我跟艾达先生的视线在一瞬间交会。先采取行动的人是他。

（糟糕！）

艾达先生「哇啊～」地哭出声，然后赶到老师身旁。你是哪来的少女啊。

（一百零九岁！都不觉得可耻吗！）

「菲力斯大师。璐希尔不会魔法，所以她无法明白……！我试着用魔法帮助她，她却说用自己的双手做事才有价值。」

「咕呜！」

糟了。我这么想。因为我察觉到，到头来，我的坚持其实跟艾达先生「魔法比较厉害」的主张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于无法施展魔法的我来说，以自己的双手完成工作更有意义──我用这种只考量到自身立场的意见跟他争论不休。

（呜，真丢人……）

判断我苦涩的表情意味着「认输」的艾达先生，露出「我赢了」的表情。

「不……不是的！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工作全数丢给别人！」

这是真心话。我拼命强调自己的主张。

「……唉。」

听到老师这声重重的叹息，我和艾达先生才明白只有我们在一头热。

我和艾达先生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双双愣在原地。

「……」

要是再继续争论下去，只会更凸显自己的丑陋。终于理解这一点的我们，站在原地默默等老师的下一句话。

老师瞪着这样的我们。

「没有谁比较伟大这种事。」

（就是说啊……）

我将原本企图说出口的辩解吞回肚里。

「不过……」说着，老师望向艾达先生。

「要是除去魔法能力，我们还剩下什么？」

「咦……」

老师望向远处。

「能够施展魔法的人，总会过度仰赖这种力量。我们是因为有魔法，才能活下去吗？并非如此。将强大的魔法能力视为自身的价值所在，反而是一种划地自限的行为。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

艾达先生看起来一脸茫然。我也说不出半句话。

魔法师或非魔法师（引用）。魔法或手动作业。已经不是这种层次的问题了。我和艾达先生面面相觑，总觉得刚才卯起来唇枪舌战的自己很渺小，也因此羞红了脸。

「还有──」

今天的老师特别多话。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我和艾达先生身上。我们双双挺直背脊站好。

「我讨厌不好好锻炼能力的魔法师，更讨厌只会仗着权威滥用魔法的无能协会。最讨厌的，则是大剌剌侵扰他人管辖范围的人。」

语毕，老师便转身走入家中。我战战兢兢地转动眼球偷瞄艾达先生。

「…………」

一如所料，他的双眼泛着泪光。

我该跟他说些什么才好呢？被最尊敬又最喜欢的老师连番斥责的艾达先生，此刻看起来宛如失了魂的空壳。

就算是刚才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我，也没办法以「你活该啦！」嘲笑现在的艾达先生。

艾达先生「咚」一声双膝跪地，一双眼则是望向遥远的天空。

看着这样的他，让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尽管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我仍以「呃……那个……」向他搭话。

「那个……我……觉得很抱歉。因为我一直很期待亲手挖地瓜，看到这个乐趣被剥夺，让我一下子气得失去理智……」

并没有想让老师来教训你或是伤害你的意思──我试着兜个圈子为自己辩解。

听到我这番话，艾达先生睁大双眼望向我。脸上完全失去表情的他，看起来有点可怕。

「……」

我们就这样无语地对视片刻。无法从艾达先生的表情判断他此刻的感受，让我很伤脑筋。

「……我……」

艾达先生缓缓开口。

「完全搞错状况了呢。」

这么说的他，看起来很悲伤。

「……」

我实在说不出「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这种话。

「等等、等等、等等。」

五分钟后。我死命揪住艾达先生的衣角。

「没关系。对不起喔，璐希尔……」

从刚才开始，艾达先生便一直试图往跟我所站的位置相反的方向前进。用一句话简单说明的话，他打算走进森林里。

沮丧到极点的他，在表示「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之后，决定躲到森林里监视来犯之人。无论我怎么劝说都没用。

（这么做根本治标不治本！）

面对艾达先生孩子气的举动，我揪住他的衣角阻拦他。总觉得他的衣服被我拉到有些变形了。

「艾达先生！」

看着完全不听劝的他，我开始感到不耐烦，忍不住以强硬语气呼唤他的名字。

「……」

艾达先生脸上的表情依旧相当黯淡。无从判断他到底希望我不要管他，还是希望我看顾他。

（有……有够麻烦！）

「真是的！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一百零九岁！」

我这么呐喊后，艾达先生终于转过身来面对我。他的眉毛落寞地弯成八字状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像个孩子。

「你想逃走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你平常那种强硬的气势，现在都到哪儿去了？」

「我是第一次被老师以那种严肃的语气拉开距离呢……」

他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或许的确是事实。挨骂的年幼孩子，不知该怎么道歉或弥补，因此变得不知所措──现在的艾达先生有这样的感觉。

然而，逃避面对最根本的问题，既无法解决任何事情，还会让事态恶化。这是这个世间的常理。

「要是你现在逃走了，只会让老师离你愈来愈远吧？」

「……」

艾达先生不发一语。不过，这样的道理他想必也明白吧。

（真拿他没办法耶～）

毕竟，我也是造成这种事态的元凶之一。有此自觉的我，实在无法丢下艾达先生不管。

「来。」

「……？」

我把艾达先生拖到厨房里。从他没有激烈反抗的态度来看，艾达先生或许还想做些什么来弥补吧。

看到我递出的汤杓，艾达先生露出一脸「你要我拿这个干嘛？」的表情。

「请你帮忙搅拌汤。就是你之前用魔法完成的那锅汤。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必须将它加热才行。为了避免底部烧焦，请你一边煮一边搅拌。」

「……我知道了。」

艾达先生开始乖乖以汤杓搅拌大锅里的汤。

「另外，我想调整成老师偏好的口味，能请你加一点放在那边的小茴香吗？」

「加一点是加多少？」

「大概唰唰唰这样吧。」

「太笼统了，我听不懂啦。」

艾达先生握着装有小茴香的瓶子沉下脸。我从他手中抢过瓶子，对着汤锅随意洒了几下，然后让艾达先生尝尝味道。虽然嘴上说「好吃」，但他的语气不知为何带着不满。

看到他不满地嘟起嘴，我试着提问：

「艾达先生。平常，你身边的人都是魔法师吗？」

「嗯。」

「跟我一起试试看非魔法师的做法吧？虽然比较麻烦，但或许也会让你觉得很有趣喔。说不定你还很擅长这样的做法呢。」

「……」

艾达先生带着黯淡的表情沉默下来，看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脸上不见平时的亲切笑容。那张忧郁的侧脸，让我看了有些心疼。

「魔法师真好呢。」

「你怎么了啊？」

听到我突然做出羡慕魔法师的发言，艾达先生看起来很惊讶。

「不管用不用魔法，魔法师都能生存下去。感觉进可攻、退可守。我的人生就不存在这样的选项呢。而且，魔法师的寿命也比我们一般人长。所以，不是可以放慢脚步，体验各式各样的事情吗？」

这样的发言，或许会让艾达先生觉得我很粗神经。不过，总觉得现在得说些积极正面的话才行。

艾达先生眨眨眼，欲言又止地说了一句：「你……」然后看看自己握着汤杓的手，又看看另一只手。

「说得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艾达先生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看来他顺利振作起来了。

在固定时间走下楼的老师，看起来一如往常到让人畏惧的程度。即使艾达先生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前，即使知道他其实躲在厨房里，老师也没开口说过半句话。

（好……好惊人！我都要觉得艾达先生有点可怜了！）

我胆战心惊地替老师送上早餐，然后转身准备离去。可是，今天的餐点并不是我准备的。罪恶感一下子在我的内心涌现。

「今……今天的早餐是艾达先生准备的！」

这么说之后，我才想到这句招供恐怕是多余的。虽说是不可抗力的事态，但一心害怕被解雇的我，竟然主动坦承自己没有好好工作的事实。惨了。我开始冒冷汗。

我战战兢兢望向老师，但他只是淡淡回以一句：「是吗。」

（……呜。）

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觉得老师望向我的眼神有些温柔。

用过早餐后，老师再次返回二楼。我跟艾达先生则是在同一张桌前坐下，边吃早餐边闲聊。

「老……老师刚才是不是稍微笑了啊？」

向艾达先生抛出「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笑？」的问题后，他不解地反问：「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是因为你很老实吧。」

「咦？」

「老师大概是觉得你已经没在生我的气或是生魔法的气了吧。」

「因……因为，虽然一脸理所当然地送上早餐，但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负责制作早餐的人……」

若要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其实我已经不气了。毕竟艾达先生今后想必不会再擅自用魔法做些什么。地瓜那件事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不过，我的脑袋现在已经冷静许多。

艾达先生如此直言不讳，我不禁有些愣住，结果他「哈哈！」地笑出声。

「看来，你是做不了坏事的人呢。」

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傻瓜，但看到艾达先生单纯坦率的笑容，我决定不跟他计较。

接下来一段时间，「年轻人」登门问候（小试身手）的间隔愈来愈长。在艾达先生来访后的第三个星期迈入尾声时，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问我：

「璐希尔，你喜欢菲力斯大师对吧？」

「啥？」

我险些把正在清洗的盘子掉到地上。差点就要缔造来到这个家第一次打破盘子的纪录了。

「您您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呢！真是的！」

看着因为动摇而说话结结巴巴的我，艾达先生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觉得你不是单纯景仰他而已呢。」

「你答对了，我就是单纯景仰他而已。」

「脸红成这样，很没有说服力喔。」

我连忙把围裙掀起来遮住脸。阳光打在布料上，勾勒出艾达先生的剪影。看到我匆匆采取的防御态势，艾达先生以鼻子哼笑一声，一边将盘子收回餐具柜里，一边继续往下说：

「要不是我现在这样，我就出手帮你了。」

「哦……」

我不自觉放下将围裙拉高的双手。艾达先生并没有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真要说的话，他看起来还有几分遗憾。

「你……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是我……喜欢老师。」

「要是反过来，我就会吓到了。」

「……」

我一瞬间涌现用洗碗精攻击艾达先生的冲动，但最后还是作罢。的确，因为艾达先生也很景仰老师，站在他的立场，看到别人喜欢上老师，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就算这样，他刚才的态度还是有些失礼吧？

「我是开玩笑的啦。」

看到我明显不悦的表情，艾达先生有些尴尬地这么解释。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妄想跟老师有什么发展。」

「咦，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只要能待在老师身旁，我就心满意足了。」

「哦～」

听到艾达先生意味深长的回应，我又强调了一次：「是真的！」结果他「哎呀呀」地耸耸肩。

「你那怀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呀！因为我……」

「因为你？」

「因为我……」

我没能继续说下去。连我也不确定自己想在「因为我……」的后面接着说什么。看到我沉默下来，艾达先生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你本人都这么说了。反正我也帮不上忙。」

「因为我没资格跟老师说话。」艾达先生望向远方这么说，长长的睫毛透出一丝忧郁。

在那之后，艾达先生没再跟老师说过话。因为每次都是他主动找老师搭话，自从他不再这么做，我便没看过这两人交谈。

老师看起来已经没在生艾达先生的气了。应该说，地瓜事件（我为求方便所以这么命名）发生的时候，与其说老师在生艾达先生的气，我觉得他更像是为魔法师的生存意义感到愤慨。

认为老师是在对自己生气的艾达先生，这阵子一直努力学习非魔法师的生活方式，但不知道老师是怎么看待他这样的行动。

我这个人，要是看到身边有认真努力的人，似乎就会忍不住想声援对方。像之前的蒂蒂那样，我现在也想站在艾达先生这边。

（毕竟蒂蒂之前都那么拼命了，但老师的态度还是完全没改变嘛。唉，不行了，无法期待。）

在我陷入有些离题的思考时，一旁的艾达先生「啊」了一声。

「虽然没办法撮合你跟菲力斯大师，但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发现自己或许能帮上忙的艾达先生露出笑容。但我只是摇摇头。因为我觉得这不是该找他帮忙的事情。艾达先生看起来有些打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会自己问他的。」

我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这么说。沉默半晌后，艾达先生笑着回应：「说得也是。」

不再主动找老师攀谈之后，艾达先生跟我交谈的机会变多了。因为我们每天都一起做家事，这或许也是必然的发展。

「呼……呼……」

我在一段距离外对气喘吁吁的他开口：

「你还好吗，艾达先生？」

艾达先生将手中的铲子直直插进土里，整个人倚着铲子站着。就算拿着铲子，帅哥依旧是帅哥呢。

为了在先前用来栽培地瓜的这片区域种下新的作物，我们正在一起翻土，但艾达先生的体力似乎已经耗尽了。

「请你先休息一下吧。」

这么对艾达先生说完，体力还很充足的我继续举起铲子干活。他看着我「嗯」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离开菜园。

艾达先生返回家中后，菜园里便剩下我一人。我卖力地用铲子翻动泥土。这种单调的工作，其实意外很有趣呢。专心、专心。

（接下来，我要把这里变成芜菁和洋葱的大型农场！）

怀抱着这般宏伟的计画继续翻土时，一个踩上泥土地的脚步声传来。我原本以为是艾达先生回来了，但转头一看，眼前的人并不是他。

（老师。）

老师会踏进菜园，感觉是很罕见的事情。判断他或许有什么事要交代的我，连忙将铲子插进土里，然后赶到老师身旁，但他只是默默眺望着我整理了一半的菜园。

（咦？他不是要找我吗？）

虽然我已经来到老师身旁，但如果没有要特别交代事情，希望他能直接说出口呢。在我不解地想着「他是为了什么而来？」的时候，老师缓缓望向我。

「艾达呢？」

（喔？）

老师主动提及艾达先生的名字。这样的情况更罕见了。我有些惊讶地回应：「他去休息了。」老师的视线再次移回菜园上。

「怪不得这么安静。」

我不禁心惊一下。

（难……难道我们很吵吗！最近……咦？我们应该没有大声喧哗吧！）

这句感觉也能解读成抱怨的发言，让我的背脊窜上一阵寒意。

对我心中的不安情绪一无所知的老师，看着菜园淡淡道出「你的进度看起来不错」这样的感想。看来刚才那句话并非在抱怨。如果真的嫌我们吵，老师八成马上会以冰冷的语气出声指摘吧。

松了一口气之后，我开始思考老师的发言。他说的进度，是指替菜园翻土的工作吗？我负责后方的区域，艾达先生则是负责前方的区域。

「目前的情势是我占上风。」

因为我的进度压倒性地赢过艾达先生，于是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结果被老师问了一句：「你们在比赛吗？」我有些害臊地回覆：「没有。」老师轻笑出声。那浅浅的笑容，让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艾达先生很努力呢。」

「是吗。」

老师以轻柔嗓音回应，然后轻拍了我的头一下。

一阵风吹来。我就这样默默伫立在菜园里。迎面而来的风，让我感受到脸颊的热度。

（他这样突然出现，原本是想做什么呢？）

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平常吵吵闹闹的声音突然消失，所以有些在意？如果单纯想来看看我们的工作情形，我希望他能在艾达先生辛勤翻土时过来看呢。

在原地发呆时，又有一阵脚步声靠近。这次是艾达先生。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艾达先生补上一句：「久等了。」将头发重新扎好，走到我面前询问：「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发呆？」正当我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他时，艾达先生突然皱起眉头。

「嗳，你的手都发红了。」

艾达先生捧起我的手，确认我的掌心。

「没事的。反正没有起水泡。会这样很正常。」

看到他夸张的反应，我感到有些无言。拿铲子干活就是这么一回事。会一一在意掌心发红或起水泡的人，可没办法从事农业。

我坦然的态度，让艾达先生眉心的皱纹变得更深。

他突然干劲十足地表示：「之后的工作就交给我吧！」然而，要是把翻土的工作全都交给不习惯拿铲子的他负责，艾达先生的掌心恐怕会变得比我更凄惨。

「我也一起做吧。」

「不用了、不用了。」

「我会稍微放轻松一点啦。」

澈底忘了刚才「我们或许很吵」的担忧，跟艾达先生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这种像是跟手足嬉闹的感觉，让我有些怀念。

一只鸟儿在上方的高空中发出嘹亮叫声。

就这样，在老师跟艾达先生停止交谈的这段期间，虽然偶尔还是有些尴尬，但我们一直过着和平的生活。直到某天──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离别的时刻突然到来。

艾达先生来到这个家一个月了。我也已经习惯这种让他跟在身边学习「非魔法师生活」的日子，因此有种难以言喻的落寞涌上心头。

「这段期间受你们照顾了。」艾达先生朝我一鞠躬。待在这里的期间，艾达先生帮了很多忙，所以我也可以说是受到他诸多照顾。

（未免太突然了……）

或许是看穿我内心的动摇，艾达先生朝我露出有些愧疚的笑容。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们的关系变得相当不错。

『没错没错，用钩针勾住那边的线圈。』

『噢，像这样？』

有时教他打毛线。

『加入少许胡椒。』

『我知道了。』

有时一起做菜。

『我来掸上面的灰尘。』

『那我负责扫下面。』

有时一起打扫。

回想起这些日子，我不禁感到难过。艾达先生以温柔的眼神望向我。

「我今天早上收到协会的联络。说是所有魔法师都已经收到指示，所以我该回去了。」

「这样呀。」

说起来，艾达先生是为了在所有魔法师都收到协会「不准来找菲力斯大师」的指示前，击退特地来「打招呼」的不速之客，才会留在这个家。不过，因为最近访客出现的频率减少很多，我也不知不觉忘了他真正的目的。

听到艾达先生的报告，老师一派淡漠地回应：「是吗。」

虽然很仰慕老师，但现在跟艾达先生也相处融洽的我，其实有点希望老师再多对他说些什么。艾达先生真的很努力帮忙做家事，而且，之前被老师训斥后，他便不曾再把我或无法施展魔法的人视为「无力之人」。

看着老师捧着红茶茶壶的托盘走上楼，我不禁有些焦急。

「只要大师没把我当空气，我就很满足了。」

艾达先生看似故做坚强地这么说。经过之前那件事后，他的视野似乎变得开阔不少。此刻，他脸上平静的表情，让人觉得过去那个灰心丧志的他彷佛不曾存在过。

「呵呵，你要跟菲力斯大师好好相处喔。」

听到他别有含意的这句话，我的胸口微微刺痛了一下。他轻易看穿了我对老师的恋慕之心。想到我跟老师之间惊人的年龄差，这样的心意，就算被人当笑话看待也无可奈何。然而，艾达先生从不曾嘲笑过这样的我。

「我支持你喔。」

他露出柔和的笑容这么说。这不是刚认识时那种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笑容。能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我觉得很开心，也很感激他的鼓励。然而，我的心情却依旧很沉重。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面对即将离开的艾达先生，感到手足无措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

（就这样跟他道别真的好吗……？）

艾达先生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和随身携带的物品。我忍不住望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老师不像我这么肤浅，所以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想必是最妥当的。）

我喊了一声：「老师！」然后冲上楼。「多余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刻意试着触犯这个禁忌。

在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之后，我便不曾造访二楼。我无法按捺内心紧张的情绪。不过，想到自己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这种情绪便算不了什么。

判断老师不是在书房，而是在他的房间里。我深吸一口气，接着伸手轻敲房门三下。里头马上传来回应。

「有事吗？」

戴着眼镜的老师走出来。他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知性。他很适合戴眼镜呢。我不自觉止住呼吸。

（讨……讨厌啦……好帅喔……！）

不对。现在不是怦然心动的时候。在一瞬间的陶醉之后，我随即重整心情。

「那个，我明白说这些是多管闲事，但……」

「艾达的事吗？」

老师早已看穿我内心的想法。他有些不耐地挑眉。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笔直望向他那双紫色眼眸。

「艾达先生这阵子一直很努力在拓宽自己的视野。不靠魔法，而是用自己的双手打理生活──他已经不会说这样的做法没有意义了。」

「……」

「他能够做出漂亮的红萝卜雕花，也完全学会了回针缝这种缝纫技巧，就是最好的证据！他现在甚至能用毛线打手套呢！」

「还有……还有……」在我拼命列举艾达先生的功绩时，突然有个「呵」的轻笑声传入耳中。我这么努力地为他说好话，你怎么可以笑呢？

「老……老师？」

我以有些抗议的语气呼唤发笑的老师。后者掩着自己的嘴巴回应：

「之前对艾达大发雷霆的你，现在竟然这样替他说话。」

「那……那是因为……」

听到老师的调侃，我顿时羞红双颊。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老师以平静的嗓音询问。我将紧张的情绪吞下肚。

「请您跟我一起送他离开吧。」

艾达先生震惊得瞪圆双眼。因为收拾好行李、站在玄关准备出发的他，看到我和老师并肩出现在他眼前。

「菲力斯大师，我……」

艾达先生支支吾吾地开口。

「人生还很长。你的一个转念，足以让一切改变。」

「……是。」

听到老师近似格言的这句话，艾达先生的眼眶变得湿润。

（太好了、太好了。）

至此，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若是离开前没能再见上老师一面，艾达先生想必会感到很落寞。幸好老师愿意下楼一起替他送行。既然已经没有在生艾达先生的气，我希望老师不要那么快就返回二楼，而是在一楼看着他离开呢。是我期待他太多了吗？

虽然还是有一些不能接受的地方，但看到这两人的交流，让我满心感激。

（哎呀？）

外头的天色突然转暗。原本以为是乌云遮蔽了阳光，但望向窗外后，我发现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怎……怎么回事？魔法师们应该全都收到协会的指令了吧？）

变得昏暗的庭院刮起一阵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觉得这番景象有点诡异的我，不禁抬头仰望一旁的老师。

老师眯起双眼，定睛凝视着庭院里的异常现象。另一方面，艾达先生「啊」了一声，像是预测到什么似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因为他长得很帅气，看起来格外有一种悲壮感。

庭院里的野草被风吹得宛如漩涡那样翻腾打转，看起来极为不自然。就像老师过去将乌云集中在城镇上空那样不自然。

（啊哇哇……）

一阵白色烟雾高高窜起，一个人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唔！」

我不禁绷紧神经。

从烟雾之中走出来的，是一名身穿漆黑长袍的人物。脸被帽兜罩住，再加上一身能隐藏体型的长袍，让人无从判断性别。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看起来不是普通人。

「卡洛大师……」

艾达先生这么轻喃。或许是听到他的呼唤了吧，现身的这名人物像是要打招呼似的举起一只手，直接掀开头上的帽兜。

（哎呀，是一位女性呢。）

在黑色帽兜衬托下，她一头金色的蓬松卷发十分闪耀动人。浓密的睫毛再加上鲜红色的口红。看起来很强势的这名美丽女子，对着我们露出自信的微笑。

（插图009）

「艾达！你离开自己的岗位太久了！」

「非常抱歉。」

艾达先生垂下头朝女子道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僵硬。不过，美女感觉并不在意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站到老师面前。

「好久不见了，菲力斯大师。」

（原来是老师认识的人啊。）

我从老师的身后望向艾达先生，结果他对我露出一个苦笑。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老师仅以点头的方式回应，美女露出微笑。那对鲜红唇瓣勾勒出的弧度，看起来十分性感。

「真是的，您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淡呢。您过得好吗？」

（开……开始闲聊了！）

我偷偷摸摸移动到艾达先生身旁。

「这……这位小姐是？」

我悄声询问艾达先生。他也压低音量回应我。

「卡洛大师，是我的上司，她好像跟菲力斯大师认识。应该说，她是菲力斯大师的粉丝。」

「粉丝……」

「就像我这样。」

原来如此。跟老师攀谈的卡洛大师，看起来一脸喜上眉梢的样子。然而，老师却几乎不会回话或应声。我不禁担心这样的对话是否真的能成立。

「艾达受你照顾了～这孩子也没跟我商量一声，就擅自跑来。虽说他有正当理由，但要做这种事的话，我倒希望可以由自己来负责呢。」

说着，卡洛大师以散发出危险光芒的双眼望向我和艾达先生。看到身旁的艾达先生露出自信笑容，我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这个女孩是？」

卡洛大师眨眨眼。她似乎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我的存在。我连忙朝她一鞠躬。

「她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咦？」

「我……我是这个家的帮佣！」

老师早我一步开口说明。光是这样，就足够让我吃惊了，再加上他没有确实说出我的职业名称，感觉可能引来奇怪的误解，所以我一下子焦急起来。当着粉丝的面，可得谨言慎行才可以。

「哦，帮佣呀。哦～」

卡洛大师盯着我这么喃喃自语。接着──

「你是魔法师吗？」

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摇摇头回答：「不是。」卡洛大师看似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她的眼底没有笑意……）

有种不祥预感的我，忍不住对老师投以求助的眼神。

老师招手示意我「过来」，我赶紧快步走到他身后待命。

「你们请回吧。」

老师双手抱胸，淡淡地这么开口。艾达先生坦率地以「是」回应，但他的上司卡洛大师看起来不太高兴。

「您不用摆出这种脸色，我们也会离开的。只是，希望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明明没有发生天灾或战争，您之前却动用了魔法。这吹的是什么风呀？未免太不自然了。」

直到前一刻，感觉都还像个小粉丝的卡洛大师，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而她企图追根究底的发言，也让老师散发出警戒氛围。

「协会不是站在不干涉的立场上吗？」

老师没有回答卡洛大师的问题，而是望向一旁的艾达先生问道。至此，我才发现他对艾达先生说话时，已经不再用那种彷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口吻。

面对老师强大的魄力，艾达先生有些紧张地回答：「是……是的。」

「那就坚持这样的立场。」

这么要求艾达先生的老师，依旧没有理会卡洛大师。被他视若无睹的后者涨红着脸开口：

「只有在不会魔法的人遇上危机时，您才会施展魔法帮助他们吧？这才是拥有力量之人的榜样！所以，我们才会对您尊敬有加。发现您施展魔法时，也会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呀！」

（啊，原来老师是这样的人吗？）

老师的确鲜少使用魔法。想到他之前为了我，不惜施展暌违数十年的魔法，我就感激得几乎要痛哭流涕。

因为这样，我能理解老师施展魔法，会让人格外有「特别」的感觉。不过，根据我至今为止的观察，除了魔法以外，老师也只会在判断「有必要」的时候，做出因应的行为。也就是说，他只会在判断有这么做的必要时，才会施展魔法，没有其他更多的理由。

从刚才开始，卡洛大师的发言就给我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她彷佛将老师视为英雄般崇拜。而这样的信仰，源自于协会「拥有力量之人，必须为无力之人奉献心力」的强大信念。感觉是很一意孤行的仰慕方式。

而且，她还向本人如此强调。这让我觉得，她崇拜的或许并非「老师」本人，而是已经成形、无法撼动的「老师的形象」。

这样的话，老师恐怕──

（……噫……）

没错。不用看老师脸上的表情，我也能明白。这种让人如坐针毡的魄力，再加上艾达先生的超级苦瓜脸，不难推敲老师现在的心情如何。

「不需要把我英雄化，也不要过问多余的事情。」

「就是因为尊重您，协会才会采取不干涉的态度呀。」

卡洛大师的这句话，让老师整个人散发出更加冰冷的感觉。

「我倒不知道协会的地位什么时候比我还高了。光是『不干涉』还不够，请你回去告诉协会，今后将我视为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存在。」

老师冰冷的嗓音，透露出澈头澈尾的拒绝意志。光是听到他决定撇清关系的这种发言，就连我都忍不住有些难过。

「你总是很排斥其他魔法师。这是为什么？明明我们才是相同的种族，你为什么更重视那些不会使用魔法的人？」

勉强挤出这句话的卡洛大师，以鄙视的眼神朝我一瞥。艾达先生过去发明的「非魔法师」这个蔑称，此时再次从我脑中闪过。无法施展魔法之人，是立场比自己更弱小、更低等的存在──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基本认知也说不定。

（感觉有点讨厌呢……）

跟艾达先生对上视线。表情看起来尴尬不已的他，蠕动唇瓣向我说了句：「对不起喔。」

我对魔法师和协会一无所知。不过，或许是他们长久以来根深柢固的观念和立场，让卡洛大师做出这样的发言吧。毕竟，就连觉得协会里头的上下关系很麻烦的艾达先生，都不曾质疑过他们这样的教诲了。

老师的想法和立场，跟其他魔法师有着多么大的差异？即使是我这样的局外人，也能看出双方之间的关系宛如两道平行线。

──不过，撇开老师不多话，也总是在对方理解自己之前就先拒绝他人的个性，不管是卡洛大师或协会，感觉都是基于单方面的见解，把老师这个存在过于理想化了吧？

（我无法接受。）

「卡洛大师。这些都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能明白您的心情，但我们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艾达先生从旁插嘴。

（艾达先生！）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平时那个有些轻浮的大哥哥，而是一名有着诚挚眼神的青年。他的上司也因此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艾达？你刚才说什么？你不知道我现在在说很重要的事吗？」

卡洛大师并不了解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艾达先生。

「真要说的话，还不是因为菲力斯大师一时兴起施展了魔法，才会让那些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想来找他切磋一下呀。」

「！」

（什么跟什么啊！）

要不要施展魔法，理应是老师个人的自由才对。而且，要追根究底的话，那些年轻魔法师之所以会上门挑衅，恐怕也是因为老师被扭曲的形象深植于他们心中的缘故吧。听着卡洛大师愈来愈偏颇的发言，我内心的怒气慢慢涌现。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往前踏出一步。

「你……你们未免也管太多了！」

「「「……」」」

三人的视线一瞬间集中到我身上。站在我的视野正中央的卡洛大师，以凶狠的眼神瞪着我开口：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小妹妹？」

她以满面笑容提醒我认清自己局外人的身分。因为我是非魔法师。但这并不是重点。

「这跟是不是魔法师无关，而是更基本的问题。你们判断一个人的方式，会不会太过主观了？这是相当傲慢的行为。每个人的特质，不见得会完全如同他人想像中那样。您自己应该也是如此吧？」

「只活了几十年的你也想对我说教？」

卡洛大师以嘲讽的语气，回应鼓起勇气挑战她的我。单凭这句话，我可以感觉出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实在很想回她：「你呢？活了这么久，眼界倒还是挺狭隘的嘛。」

（不对。我并不是想跟她争论这种事。我──）

我吐出一口气，然后笔直望向卡洛大师。

「跟各位相比，我的确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只要活着，人就会改变。有时还是在他人，甚至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情况下改变。」

我瞥见视野一角的艾达先生露出微笑。

「只因为跟自己认知中的形象不符，就拒绝认同真实存在的人的处世方式，或是细微的变化，这等于是否定了对方的人生。」

卡洛大师紧抿唇瓣，眉心也挤出皱纹。她或许正在思考该怎么反驳我吧。我判断这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于是继续道出自身的主张：

「而我的工作！便是守护雇主舒适自在的日常生活！无论是监视！追问！或是将自己的想法强押到老师身上的行为，都请适可而止！此外，也请不要再管老师的事情了！这哪里算不干涉呀，根本是过度干涉！」

我坚决的表态，让卡洛大师气得整张脸红通通的。这番发言，在她听来想必嚣张到不行吧。毕竟连我自己都这么想。在我警戒她的下一句话时──

「……唔！」

「瞧瞧这代替我发言的能力。是一名很优秀的帮佣对吧？」

正当卡洛大师打算回击时，老师抢先她一步开口了。他悠哉地以双手抱胸，接着又补上一句：

「无需使用魔法，她也能把我的日常生活打理得无微不至。」

老师毫不留情的挖苦，让卡洛大师的脸更红了。

「真的非常抱歉……」

几分钟后，我以几乎要让身体对折的姿势朝老师鞠躬致歉。

在那之后，卡洛大师没有再做出任何反驳。艾达先生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一边频频回头向我们道歉，两人的身影随后便消失在庭院之中。

只剩下我和老师留在原地。

（我太多管闲事了呢。）

最近的我真的愈来愈奇怪了。凡是牵扯到老师的事情，总会忍不住开口表达意见，或是采取什么行动。身为在背后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人，这样似乎不太恰当。

竟然把老师晾在一旁，迳自开口反驳卡洛大师的意见。我在内心默默抱头哀嚎。

（没……没事的。老师看起来没有生气，应该不会有事。）

为了抹去内心的不安，我试着这么说服自己。这时，老师一句话传入耳中：「你现在变得比较多话了呢。」我心中一惊，随即以让身体对折的姿势朝他一鞠躬。

（我让老师生气了……）

不断冒冷汗的我，只能默默望着双腿后方的景色。虽然拼命思考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但我一片空白的脑袋挤不出任何答案。

「我不是在责备你。」

老师的语气罕见地带点困惑。我反射性地「咦？」一声抬起头。

「你不过是说出事实罢了。何必道歉？」

老师这么问，然后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关上敞开的玄关大门，接着走回客厅。

「我担心自己做了逾矩的行为。」

走在老师身后，我不太有自信地这么说。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的老师转过身来。

「我不在意。」

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放松下来。

（不在意。）

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吧？我追到老师房门前要求他出来送行，又在他和别人对话时插嘴，但这些老师都不在意。

难道老师所谓「多余的事」，现在范畴缩小了许多？又或者，它的定义原本就没有我想得那么严谨？诸如此类的天真想法在我脑中浮现。

「因为这么做的人是你。」

（…………嗯？）

我一瞬间愣住。没听错的话，老师刚才好像说出了一句绝对无法让人忽视的发言。

「──唔！」

「……？」

面对一如往常地说完话就走人的老师，我忍不住伸手揪住他的衣角。他有些讶异地望向我。

（我……我这是……做什么……）

被自己的行动吓到，简直是无药可救了。我现在揪住的，可不是在闹别扭的艾达先生的衣角。

得说些什么才行。在大脑开始运作前，我的嘴抢先一步动作。

「打扰了！」

「打扰什么？」

（打扰什么？）

老师一针见血的疑问，跟我心中浮现的疑问重叠。

（啊啊啊啊啊！）

我到底是打算打扰什么？又来了。在思考得出结论之前，我的身体便动了起来。

（我又搞砸了……）

明明才刚对折身体向老师道歉，现在竟然又揪住他的衣角不放。真的是太得意忘形了。我不过是受雇于这个家的一介帮佣。现在，没有发生什么必须由雇主作主的事情，我却企图留住他，这可是绝对不该有的行为。

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然而，忍不住对老师怀抱的期待，还是让我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怎么办啊……）

没办法装作没事。面对自己下意识采取的行动，我无计可施。我轻轻放开老师的衣角，因为不知所措而以双手掩面。

「没……没什么。我很抱歉。」

按捺着想冲回房间、躲进棉被里头避难的冲动，尽可能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回应。只要老师就这样返回房间，就不会有问题。在我期待他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是吗。」

他的这句回应，让我感到放心、也有些落寞。不过，这样一来，老师就会忘记我方才的奇异行径。

「在这里等着。」

老师的脚步声远离。

「……」

（嗯？「在这里等着」？）

迟了半晌，我的大脑才接收到老师这句话。抬起头来，但老师已经不见人影。脑袋上方浮现大量问号，只能默默杵在原地。

几分钟后，再次现身的老师指示我准备茶水。不是他的，而是我自己那一份。老师手上已经捧着刚才拿回房里的红茶茶壶和茶杯。

我照着老师所说，为自己准备一杯饮料后，便和老师在同一张桌前面对面坐下。无法理解眼前状况的我，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可疑。

「那么。」

（那么？）

老师缓缓靠上椅背。相较之下，我则是坐得直挺挺的，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不可能没什么吧？」

那双紫色眸子彷佛看透了我。有话想说的不是老师，而是我。是老师特别花时间陪我坐在这里。

有种胸口被紧紧揪住的感觉。老师并没有对我奇特的行为置之不理。满心的喜悦和愧疚感，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我该怎么回答？要怎么回答？）

我垂下头。

（「为什么这么做的人是我，您就不在意呢？」）

不，不行。这种问题我死也问不出口。要发花痴也该有个限度。问老师这种问题，我是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要是没能听到自己最想听的那个答案，恐怕只会有糟糕透顶的后果在等着。

「……璐希尔？」

（请别这样。不要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呼唤我……）

为了让乱成一团的内心镇定下来，我垂着头深深吐了一口气。

（冷静点吧。没事的。我不会说什么奇怪的话。）

缓缓抬起头后，我和老师四目相接。感觉快要为他的气势折服，我以毅力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情。

（好。难得有这个机会……！）

我将上半身往前倾，打算再次掌握住之前错过的机会。

「虽……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而世界树位于其中心。」

「原……原来如此。」

「由世界树所主宰的物质还原以及生命体的精神回归，会在其内部以元素的形式融合。」

「……」

我聚精会神地倾听老师的解说。因为这正是我想了解的内容。不对，真是如此吗？

（我……我听不懂啦……！）

因为听不懂，所以更努力听。然而，我的智力早早便濒临极限，导致陷入想听却听不懂的悲惨状态。几乎都要双眼泛泪了。

刚才我问了老师这个过去一度想问的问题：「您不在家的时候，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呢？」当时，因为发烧而倒下，也失去了询问他的机会。之后，便不知道该在什么样的时机开口发问了。

老师像是回想起什么那样「噢」了一声，接着开始钜细靡遗地为我说明。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老师在某天早晨，突然发现自己作为研究对象的世界树开花了，于是便匆忙赶往现场。除了是老师的研究对象以外，世界树似乎也是魔法师们长年以来持续研究的珍贵树木。

在协会这样的组织成立前，老师也曾和其他魔法师共同进行研究。然而，原本就对魔法至上主义存疑的他，因为无法忍受繁杂的组织体制，最后拒绝成为创立协会的一员而退出。至于现在加入协会且过去曾是老师研究伙伴的那些魔法师，据说目前仍期待看到老师的研究有所进展。

至此的内容我还能够理解。然而，在话题进入专业领域之后，我的脑袋马上就当机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有解答你的疑问吗？」

大致说明完毕后，老师带着认真的表情这么总结。我以同样肃穆的表情点头回答：「有的。」老师做了比我想听到的答案更详尽的解说。没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师，也会这样滔滔不绝地说话。情报量充足过头了。

「非常抱歉。有些部分对我来说太过艰涩，所以我没能完全理解……明明劳烦您替我说明这么多。」

因为怎么也无法以「我现在很清楚了」回答老师，尽管丢脸，我还是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老师「唔」了一声，露出沉思的表情。

「用看的或许比较好懂。」

「咦？」

老师说了一句：「到书房来。」然后起身。他以眼神示意我跟上。看来说明尚未结束。

（但我想知道的事情，刚才大概都已经获得解答了呢。）

我挥去脑中不敬的想法。只能跟过去了。我继老师之后从桌前起身。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书房。里头陈列着好几个书架，看起来俨然有如一座小型图书馆。里头的藏书量相当不寻常，放眼望去全是书本堆成的小山。老师的身影在这些书柜丛林里穿梭。

「好……好惊人的藏书量啊。」

听到我这么赞叹，老师以略微严肃的语气提醒：「不要随便碰这里的书。」正打算将手伸向附近某本书的我吓了一跳，匆匆抽回自己的手。

「很……很抱歉！」

我连忙道歉。老师朝我原本打算触碰的书籍瞥了一眼，回说：「那本没关系。」我不解地歪过头，结果老师从书柜上方取下另一本书。

「虽然对你不太好意思，不过，这里有很多受诅咒的书随意乱放。例如这本，如果不知道正确的对应方式，就会一直阅读书籍到死为止。」

「……」

听到老师淡淡道出这般关键的情报，我不禁一阵晕眩。直到刚才，都还因为能踏进书房而兴奋不已的心情，现在一下子降到冰点。

在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时，老师将那本受诅咒的书放回原位，又对我说了一次：「抱歉。」

「所以，我不能让你进来书房打扫。这里乱成一片，你看了想必很不舒服，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忍耐。」

「日后我自己会整理。」看着老师望着其他方向这么说，我眨了眨眼。

（原……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

「那……那么，您的房间也？」

我以有些动摇的尖细嗓音询问。老师说道：「那边也一样。」并没有望向我。感觉一直笼罩在脑中的雾气，在此刻一下子散去。

（原来他不是讨厌别人入侵他的私人空间啊！只是因为里头很危险而已！）

老师并不是不愿卸下心防，才禁止他人进入。话不多的他，这种时候就很令人伤脑筋呢。如果背后有着这种理由的话，我希望他能告诉我。但另一方面，我也真心庆幸自己之前没有硬要进来打扫。

「……是。」

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点点头。

为了避免无意间接触到书本，我缩起身子跟在老师背后。老师在一个收纳着大开本书籍的书柜前停下脚步。柜子上有许多又大又厚、不知道是不是图鉴的书籍并排着。老师从中取出一本，以熟练不已的动作翻开它，彷佛已经知道自己要寻找的内容记载在哪一页。

「这就是世界树。」

「咦！」

我探头望向老师翻开的页面，出声惊呼。

在「世界树」这样的标题下方，有着一棵线条描绘得十分细腻的大树。树梢深入云霄，粗壮的树根向四处延伸。虽然不知道它真正的大小，但想必是一棵巨大至极的树木吧。

这时，我不禁涌现了一个疑问。这般巨大的树木，理应相当具有知名度才是。

「这棵树在哪里呢？」

「世界的内侧。」

「内侧？」

老师抽象的答案，让我的大脑再次陷入混乱。看到我愣愣地复述他所说的话，老师露出柔和的笑容。他似乎发现我没听懂。

「哪天也让你看看吧。」

（这是他愿意带我去看的意思吗？）

过于单纯的内心涌现轻飘飘的小小期盼。无法按捺心中喜悦的我向老师道谢，他以平静的表情轻轻向我点头。

第一卷 〔第六章〕可以雇用我一辈子吗？

我踏进好一阵子不曾造访的城镇，在小巷里东张西望。路人们对我投以「这个人是怎么了？」的眼神。有几位比较亲切的人过来询问：「你在找什么吗？」但我以「没有」回应他们。因为，我在寻找的是──

「啊！找到了！」

我看到一条长长的尾巴在视野一角甩动。

「马卡龙小姐！」

因为太开心，我忍不住高声呼唤它的名字。在一段距离外的那只猫以「咦，你叫我？」似的望向这里。

「不好意思，隔了这么久才来。」

我单膝跪地，拿出自己带来的贡品。虽然一直想着要过来向它表达谢意，但不知不觉就拖了好一段时间。直到今天，我终于有机会过来回礼了。马卡龙一脸平静地坐在原地，轻轻摇晃自己的尾巴。

对一只猫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态度，以敬畏的语气跟它说话，还将食物并排在它眼前。幸好没有其他路人经过。毕竟这里是马卡龙自家的外围。

因为大马路上和商会里头都没看到它的身影，我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找到马卡龙家附近。途中，之前变成猫时能轻松穿越的小径，现在想钻过去变得极为困难。尽管因此焦急不已，但费了好一番工夫后，我终于顺利抵达目的地。

「喵～喵～」

马卡龙看似开心地鸣叫几声，跑过来用头蹭我的膝盖。之前那般可靠的它，现在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原本以为可以趁这个机会摸摸它，但我伸出的手还是被马卡龙完美避开了。看来它的个性还是一如往常的高傲。

原本想摸它的那只手，现在只能重复握拳又放开的动作。我试着询问：「你最近好吗？」

「喵呜。」

马卡龙彷佛听得懂我说的话那样叫了一声。听到她像是在说「我很好」，我不禁感动不已。

「咦！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想想你被变成猫那时发生的事吧。』

马卡龙再次以「喵～」回应我，但这次的嗓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没好气。看来，它的确听得懂我说的话。不过，因为我不懂猫的语言，只能单方面跟它说话。

「之后，陆陆续续有魔法师跑来我们家，发生了不少事情呢。」

『真是辛苦你了。』

「老师现在还是老样子。」

『我知道。』

好厉害。马卡龙都会在巧妙的时间点回应我。我不禁因此有些得意忘形。

「读……读书的时候，老师好像都会戴眼镜。戴上眼镜的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又不一样了，真的很迷人……！」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跟马卡龙聊了各式各样的事情，甚至还告诉它老师最近让人心跳加速的表现。

「所以，这阵子的我简直愚蠢得无药可救呢。」

『原来你也有自觉呀。』

「光是能待在老师身边，应该就要感到满足了。但我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欢欣鼓舞，或是做出一时冲动的言行举止……」

这时，我的脚突然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我低头一看，是马卡龙用它的前脚按在我的脚上。这是要我冷静的意思吗？

（我也真是的。竟然这样连珠炮说个没完，也不觉得害臊。）

为自己的丑态感到相当难为情。就算听众只是一只猫，我也太多话了。

「真抱歉。有人能听我说这些，让我觉得很开心，一不小心就停不下来了。」

我朝马卡龙轻轻低头致歉。下一刻，它的肉球直接贴上我的额头。

「！」

「喵啊～（加油喽）」

马卡龙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接着将前脚离开我的额头。

这时，我压根不知道其实还有很多只猫躲在这附近。我作梦也没想到，在这之后，我会因为终于察觉自己的粗心行径，而羞耻到几乎要暴毙的程度。

「啊。应该可以了吧？」

肉桂的香气开始飘出。判断时间差不多的我望向烤箱里头，看着一个个染上金黄色泽的地瓜烧。

虽然没能享受到挖地瓜的乐趣，但将它加工成其他食物的乐趣，以及细细品尝滋味的乐趣依旧存在。最近，我很努力在消耗艾达先生收割的那堆地瓜，慢慢减少它们的数量。昨天是地瓜浓汤、今天是甜点，大概是这样的菜单安排。

烤好的地瓜烧诱人的甜蜜香气，随即在室内弥漫开来。

「唔哇啊～！好香喔！」

我想让老师吃到刚烤好的地瓜烧。赶快端到他的房间去吧。我把两块烤得金黄的地瓜烧移到盘子里，正准备走出厨房时，一阵步下阶梯的脚步声传来──是老师。

「……」

老师望向我这里，然后带着倍感兴趣的表情靠近。他的脸上挂着眼镜。

（咦！他竟然戴着眼镜下楼！是忘记摘掉吗！）

我忍不住亢奋起来。

发现我捧在手里的地瓜烧之后，老师一脸恍然大悟地表示：「原来是这个。」

（「原来是这个」？）

老师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看到他靠近的脸孔，我瞬间心跳加速。

「我被这个的香味吸引过来。」

（啥？也……也太可爱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快来人为我详细说明一下。老师的冲击性发言，让我的心跳变得更加剧烈。

「我……我正想端上楼给您。」

我以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的嗓音勉强开口后，老师说了「那么」两个字，便从我手中拿走盘子。什么「那么」啊。

将目标物入手后，老师俐落地转身离开。他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个性，有时真令人恨得牙痒痒。

（啊！他吃了一个！）

我看到老师一边走上楼，一边捧起一个地瓜烧放进口中。感觉老师最近的一举一动愈来愈自在了。他每个举手投足的动作，总能让我暗自欣喜不已。对这点一无所知的老师，真的是个罪孽深重的存在呢。

昨晚的浓汤令人赞不绝口。原本以为地瓜这种食物不可能变得更美味了，但此刻，菲力斯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肤浅。

看着眼前的空盘，菲力斯陷入沉思。虽然表情看起来像是在面对艰钜的难题，但他所思考的，其实是再和平不过的内容。

是不是该下楼多要几块？

有着诱人肉桂香气的地瓜烧。柔滑的口感、活用地瓜本身甜味的风味，以及将它烤得恰到好处的纯熟技巧。

好一阵子之前，菲力斯便明白璐希尔大致上已经掌握到自己的喜好了。他知道璐希尔很努力研究加了各式香料的风味料理，但没想到她的学习能力这么强。她端出来的菜色正合菲力斯胃口的机率愈来愈高了。

这道地瓜烧亦然。璐希尔想必是为了配合菲力斯的喜好，所以多加了些肉桂进去吧。她的观察力真的相当入微。

没错。她一直都在注意他。

璐希尔所说的每句话、做出来的每个行动，再再显示出这样的成果。一开始，菲力斯很配合地担任她的观察对象。因为他判断有这么做的必要。虽然她投射过来的视线有时也会太热烈，但菲力斯试着不放在心上。

最后，璐希尔完美地适应了这个家──适应了菲力斯。不过，她并不是为了菲力斯，而是为了自己想继续在这里工作的期望，才得以祭出这样的成果。

分析过自己的观点后，菲力斯认为，他之所以不会觉得璐希尔的所作所为很多余，是因为他将这样的她视为一名称职的工作者，并怀抱着尊敬之念。

心心念念的甜点，让菲力斯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他判断自己没有必要继续沉思下去，于是用一只手捧着小盘子起身。

再次来到客厅时，他跟正准备大口享用地瓜烧的璐希尔对上视线。后者大吃一惊地闭上嘴巴。

「您……您怎么了吗？」她红着一张脸慌慌张张地问道。从她的态度判断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菲力斯转而将视线移往厨房，问了一声：「还有吗？」

听到他的提问，璐希尔以开朗的嗓音回应：

「还有！」

她接过菲力斯手中的小盘子，朝厨房走去。

「您还要几块呢？」

「……两块。」

「好的！」

璐希尔满面笑容地捧着地瓜烧走回来。菲力斯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喜孜孜的。

「您会想再多吃一点，感觉很罕见呢。」

这么一说倒也是。菲力斯沉默地想着。

璐希尔端出来的餐点，份量总是恰到好处。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这确实或许是他第一次要求「再来一盘」。

「你的那一份还够吗？」

璐希尔以看起来更开心的笑容点点头。回想起来，不只是现在，她这阵子感觉心情一直很不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她能顺利适应这个家的生活，也是菲力斯希望看到的结果。

「我准备了很多，明天还能继续吃。」

「是吗。」

是吗。明天也能继续吃。

想到明天还能享用美味的点心，菲力斯感觉世界彷佛增添了一层鲜艳的色彩。这种耀眼，让他不自觉望向每天都会踏入的客厅。

墙壁、天花板、窗帘、沙发、椅子、桌子。

这些东西原本是这样的颜色吗？菲力斯疑惑地眨了眨眼，接着将视线移回眼前的璐希尔身上。

是你挥洒的色彩吗？

不知道自己脸上带着什么样表情的菲力斯，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璐希尔。工作总是可靠又勤奋的她，在眨眨眼之后羞红了双颊。

『嗳，你听说老师家那个璐希尔的事情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

猫咪们开起了咪咪喵喵叫的八卦大会。

『那家伙还真有一手。』

『我原本就觉得会变成这样。』

鸟儿们聚集在行道树的枝头。

『哎呀，那孩子真是的！』

『让人怜惜呢！』

森林里的野兽们热烈讨论着。

璐希尔原本只打算跟一只猫咪倾诉的心事，不知何时像水面的涟漪那样扩散开来，让住在城镇里的动物全都知道了。这几天以来，成了它们闲聊时最热门的话题。

「您……您也要一起去吗？」

老师点头回答我的提问。

听到他的答案，我怀着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穿上外套。难得可以跟老师出门，我却这般提不起劲。原因是他要求再跟我一起去吃牛排。

「今天是那个日子吗？」老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这么说，接着便直截了当地下达：「在中午前出门。」这样的同行指示。

顺带一提，上个月我是一个人去吃。无法掌握老师的心情变化。如果只是想吃牛排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努力将它端上桌。我是因为偶尔也想吃别人做的料理，所以每个月无论如何都会去一趟餐厅。

虽然很喜欢老师，但可以的话，我比较想独自享受那个瞬间。要是老师就在眼前，我会紧张到吃不出自己最喜爱的肉食的滋味啊。

（说不出口。我没办法把这种理由说出口。）

老师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我只能死心了。

我跟老师维持着一公尺左右的距离，沉默着走在森林隧道里。这里的树木已经完全染上不同色彩，森林里的气温也变得更低，让我们呼出来的气体化为薄薄的白雾。

（这里的景色会因为季节而大幅改变呢。）

「呼～」我抱着玩心吐出白雾，结果望向正前方的老师轻声开口：

「马上就会变冷了。」

「这附近会不会下雪呢？」

「偶尔会。」

「那就必须做好相关准备才行呢。」

老师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坚挺的鼻尖有些泛红。这段简短的闲聊，不知为何让我感慨万千。为什么会有这种揪心的感觉呢？

（是季节的缘故？）

听到我吸鼻子的声音，老师询问：「会冷吗？」

「不会。」

我说不出「看着你，突然让我好想哭」这种话。

我跟老师一起踏入餐厅后，里头的服务生一如所料地做出吃惊反应，但仍以铁板二重奏为我们送上佳肴。对着被清空的碗盘一起做出双手合十的动作时，我和老师自然而然对上视线。内心涌现的羞涩，让我将视线转而移向窗外。

街角有几只猫依偎在一起。

（猫咪们也很冷吗？）

像那样聚集在一起，感觉的确会比较温暖。看着它们，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个镇上的猫咪感情都很好呢～」

「不好意思，我去买一下食用油。」

听到我说要去采购，老师回应：「那就一起去买完再回家。」他手上现在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让老师帮忙提东西一事，让我愧疚得再三向他道歉。我一心焦急地想要快点完成这项任务，为了避免漏掉该买的东西，确实锁定必须造访的店家进攻。

「食用油、食用油……啊，还有盐巴！」

老师站在店外等着。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店员仔细地将商品包装起来的动作。

『啊！是老师！』

『真的耶！』

『璐希尔好像也在！』

听到这样的对话，菲力斯以视线打量周遭，同时竖耳倾听。声音似乎是来自对街的三只猫，以及屋檐上的鸟儿们。

他佯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在原地等待璐希尔结束采买。每当菲力斯偶尔造访城镇，这里的居民和动物总会相当吃惊。这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情吧──他有些无奈地这么想。

『嗳！嗳！他们俩感情真好呢！』

『约会？是约会吗？』

约会。

这个出人意表的字眼，让菲力斯忍不住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猫咪和鸟儿们惊喊一声：『他听到了！』然后各自散开。

是谁跟谁约会？

菲力斯不自觉死盯着方才那些猫咪所在的场所。他想质问它们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您久等了。」

这时，璐希尔刚好提着购物袋走出店内。菲力斯一瞬间涌现的怒火慢慢消散。

「您怎么了吗？」

璐希尔不解地歪过头，看着菲力斯愣愣地眨了几下眼。后者将视线移开。

「没什么。」

「约会」这个感觉跟自己格格不入的名词，就这样继续残留在菲力斯脑中的某个角落。

（好奇怪……）

事到如今，我变得很奇怪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现在奇怪的人不是我──

（老师好奇怪。）

不知为何，我最近时常感受到来自老师的视线。过去，我总是躲在厨房一角执拗地偷窥老师，但现在，只要我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我们就一定会四目相接。老师也会望向我这里。

（怎么？有什么事吗？）

我们今天第五次对上视线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就算垂下头来，我总觉得老师还是一直盯着这边看。

（是我看起来哪里怪怪的吗？有什么东西黏在脸上、身上之类的？）

今天起床的时候，我的头发的确翘得乱七八糟。但只要扎起来，应该就能蒙混过去了。

（还是长痘痘了？）

我下意识用手抚过右边脸颊，确实摸到了一颗突起物。

（老师是想暗示我最近皮肤很差吗？）

不对。我不觉得老师会在意这种事。我有没有好好保养肌肤，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是卫生习惯太差，倒是需要提醒就是。

那么，他这样的视线究竟是为了什么？尽管很想呐喊：「别这样！不要看我！」但我当然不可能这么做。

「！」

判断老师应该已经移开视线后，我抬起头，才发现他早已用餐完毕了。怎么会这样呢。不看着他的话，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但看着他的话，又会变成跟他对望的状态。

（到底要我怎么做啦！）

我在心中这么呐喊，然后加热用来装拿铁的杯子。

待老师返回房间，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会感到异常疲倦，应该不是我的错觉。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趴倒在桌上思考着。

要说值得特别一提的地方，大概也只有前几天跟老师一起出门那次。除此之外，我们每天的生活都相当规律。

一起吃牛排的时候，老师一如往常。顶多就是心情感觉比平常好一些。结束采购回到家后，他虽然有些疲惫，但并没有发生任何称得上是异常状况的事情。

这样的话──我的脑内闪过一个想法。

（他是在打分数……？）

我猛地起身。原来如此。倘若真是这样，就能理解他为何对我投以像是在试探的犀利视线了。没错。再怎么说，我跟老师都只是雇佣关系。就算他跟我一起出门，答应总有一天要带我去看世界树，这些都不是能让我得意忘形的理由。

然而，因为最近跟老师的交流机会变多，我的确多少有些松懈了。

（不妙。）

我咽了咽口水。倘若这些所作所为，都是老师以雇主身分进行的严格审核，我可不能因为觉得难为情就回避。这样只会让工作效率变差，影响到老师对我的评价。

「这可不得了……」

我暗自发誓，绝对要让最近乐昏头的自己自律一些才行。窗外缓缓降下白色的雪花。

隔天早晨。

「……」

「…………」

坐在餐桌前的老师，和站在厨房里的我默默地凝视着彼此。不对，应该说我们是迎上对方的视线。我告诉自己，先移开视线的人就输了，然后直直盯着老师的双眼，甚至强忍着想眨眼的冲动。

不用说，这么做当然让我相当难为情。在不安地想着「我可能只能再撑几十秒了吧」的时候，老师先移开了视线。

（我赢了！！）

我在厨房流理台下方偷偷做出双手握拳的胜利姿势。老师垂下头，默默以叉子将食物送进口中。我继续眺望着这样的他。换作是平常的话，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的状态了。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之后，老师没有再望向我，静静吃完早餐后便离开客厅。令人紧张的审核时间结束，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我应该可以自信满满地说自己「很正常」了吧。

真是百看不腻。

虽然这是菲力斯最真实的感想，不过，他并不是为了得出这样的结论，才盯着璐希尔看。他在椅子上翘起脚换了个坐姿。

「约会」这个轻浮又令人不悦的词汇，迟迟不肯从他脑中离开。他和她并非这种关系。璐希尔是值得信赖的优秀工作者。之前的外出采购被说成约会，感觉像是在扭曲她的工作价值，菲力斯也因此感到不快。

更何况，宛如盛开鲜花般年轻有活力的她，竟然被误会成跟年纪有着极大差距的自己在约会。要是璐希尔听到，绝对会背脊发冷。

为了肯定这样的想法，菲力斯望向璐希尔。他总觉得，只要看着她勤奋工作的身影，就能让自己把那天听到的令人不悦的词汇，澈底当成荒唐无稽的笑话看待。

但结果呢？

将餐点摆盘时的轻柔动作、观察食物烹煮过程的眼神、以「有点重哟」提醒的嗓音。尽管这些都是菲力斯早已知道的，却让他感到新鲜无比，勾起了他的兴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得出答案，菲力斯更进一步地观察璐希尔。他的视线不断被她吸引。

因为璐希尔也经常窥探菲力斯脸上的表情，两人不时会对上视线。璐希尔总会表现出困惑的反应，但这样的她让菲力斯更感兴趣。不过，或许是再也受不了这种情况了吧，昨天的璐希尔意志坚定地回望着他。她的一双眼睛彷佛透露出「快吃吧」的指示，于是菲力斯决定中断观察。

好冷。如同老师所说的，天气变得愈来愈冷了。早上起床时，发现菜园里四处都是结霜的状态。

「好冷、好冷。」

位于厨房下方的粮食储藏室，被比室内温度更低的刺骨冷空气笼罩。这对维持食材新鲜度很有帮助，但对人体就不太好了。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的我，迅速将需要的蔬菜和瓶装酸黄瓜揣进怀里。

这时，上方突然传来木板受到挤压的声响。是有人走进厨房的证据。现在明明还不到老师下楼的时间。我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粮食储藏室时，因为动作太匆忙，不小心让怀里的一颗马铃薯掉到地上。

我不禁发出「啊啊……」的悲叹声，结果老师来到储藏室入口往下方望。他蹲下来的样子看起来有如某种小动物，让我一如往常地马上心跳加速起来。会把老师比喻成小动物，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很夸张。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

告诉老师我弄掉一颗马铃薯后，他伸出手，看起来是要先帮我把揣在怀里的粮食拿上去。他这样的动作，彷佛是在救助落入洞穴里的人。我有种想要握住他的手的冲动。

「那个，没关系的。我先上去一趟就好。」

我理所当然地婉拒了，但老师没有出声回应。他维持着将手伸向我的姿势，还散发出一种像是在说「动作快」的魄力。这种时候，除了遵从他的指示以外，没有其他选择。

「不好意思。」

我随即放弃坚持，将怀里的马铃薯一一递给老师。碰触到老师的手的瞬间，我原本暴露在地下室冰冷空气之中的手，因这样的温热触感做出敏感的反应。直到刚才，都还冷得直打哆嗦的身子，现在因为从指尖传递过来的热度而慢慢升温。

终于从粮食储藏室爬出来后，我发现老师正站在厨房里烧开水。

（原来他觉得很冷吗！所以想下来弄些温热的东西喝！）

既然这样，就应该穿上袜子呀──我忍住想这么劝谏的冲动，匆匆站起来卷起衣袖。

「别在意。你去忙你的工作吧。」

我正想说「我为您准备些什么吧」，一下子就被挫了锐气。

（咦～！但这也是我的工作啊！）

虽然有些愣住，但我也不能这样就妥协。

「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

「……」

老师以那双紫色的眸子打量我。

「唔！」

因为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他的视线让我再次心动。

（审……审核。这是在审核。）

久久未移开的视线与沉默。尽管努力说服自己，一旦开始心跳加速，我便再也无法冷静下来。

（撑……撑不下去了……！）

终于濒临极限的我别过脸去，以两只手掩住想必已经红通通的双颊。好烫。身体也彷佛沸腾那般发烫。

「我输了……」

我以细微到好比蚊子叫的音量这么表示后，老师像是感到不解那样呼出一口气。

「……」

这片沉默令人煎熬。我战战兢兢地稍微移开手掌，从指缝之间窥视老师。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非常抱歉。我觉得有点害羞。」

判断老师是因为无法掌握状况而感到困扰，于是我选择据实以告。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要害羞？」

「……」

为什么要问呢？而且还是用这么若无其事的态度。我不禁有些恨这样的老师。这可是问不得的问题啊。

（老师会这么问，就代表他完全想不到我害羞的理由。）

刚才慢慢升高的体温，此刻彷佛一口气下降。

「……请不用在意。」

「为什么要沮丧？」

看着掩面垂下头的我，老师以平淡的嗓音这么询问。我只能无语地摇摇头。这个伤害太大了，希望他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璐希尔？」

对我内心的感受一无所知的老师，仍执拗地呼唤我的名字。换作是平常，我可能高兴到整个人都要翩然起舞了；但现在，我却被夹在喜悦和揪心两种感情之间，并因此痛苦不堪。

「那个，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印象中，你所谓的没事，都不是真的没事。」

这份温柔好令人憎恨。我像个贤者那样暂时闭上眼沉思。

（但我就是喜欢老师这一点呢。）

这时，我猛然察觉到一件事。

（把这份心意告诉他就行了吧？）

这不是基于「干脆让他伤脑筋一下」或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的想法。要举例的话，大概就像是「请把换洗衣物放进这里头」或「请晚上六点过后再洗澡」这样的公事联络。

如果不把「其实我一直很仰慕您」这个事实说出来，像这样尴尬的瞬间以后恐怕只会继续增加，让我们彼此都很困扰──这就是我察觉到的真相。总有一天，老师或许会对这种暧昧不清的时刻感到厌烦。如果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他应该就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了。

可是、可是呢……

尽管明白目前这种状态对我非常不利也会影响到我的工作。

（不行。我说不出口。）

就算有蒂蒂和艾达先生这些先例，我还是无法抹去内心的不安。向老师告白后，他还会愿意让我继续待在这个家里吗？关于这点，我实在没有自信。

即使直接向老师表达好感，他也没有做出半点反应的光景，我已经用这双眼睛见识过了啊。所以，他想必也不会把我的告白当一回事。尽管这么想──

（要是事情没有这么发展的话？如果只有我让他觉得「真令人厌烦，还是解雇你吧」这样呢？）

有可能。这样的事情非常有可能发生。我轻易就能想像出这样的场面。

身为专职帮佣，就应该优先考量业务效率；虽然没出息，但无论如何都想继续留在这里──这两种想法不停在我心中交战。

「被您一直盯着看，会让我很害羞。」

「……抱歉。」

到头来，我将自己平常也总是盯着老师看一事搁置一旁，以一个安全牌的说法蒙混过去。

这天晚上，我看着搁在桌上的某个东西陷入沉思。这是我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发现的。

「……」

我以单手扶额，默默盯着那样东西。

『说不出口的话，就写在这张纸上。』

这是什么可爱的东西啊。一张纸？在那行标题旁边，还有一行「请写下自己的要求」的文字。这百分之百是很在意早上那件事的老师准备的。多么简单明瞭的标题啊。连我都能理解。

（都已经说不出口了，哪里还能写下来啦！）

老师体贴他人的方式，感觉微妙地少根筋。完全就是不习惯体贴他人的感觉。面对他突然做出的傻气举动，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更何况，就算不像这样刻意做出体贴的行为，老师其实就已经很温柔了。硬是让他试着体恤他人，结果就会变成这样。我感到非常愧疚而坐立不安。

既然他这么做，就代表审核应该结束了吧？审核的下一个阶段，是改善业务绩效吗？

「搞不懂啊。」

总之，我不能辜负他这番体贴心意。我拼命动脑思考能够写下来的事项。

临时叫我写下自己的要求，我也写不出来呢。这里的薪资待遇无可挑剔，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损坏的栅栏，我前几天也自己修好了。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其他事情相当有限。

「对了，木制饭杓已经有一定程度的磨损。另外……」

我一边叨念一边思考，然后──

「啊。」

我抬起头来。

（袜子。毕竟老师的穿着打扮看起来真的很冷，希望他能穿上袜子，不然我会担心。）

从天气开始转凉时，我就这么想了。光脚走路，恐怕很容易让身子受寒吧。我一直都努力以温热的洗澡水和饮品替老师维持体温。这样的我，实在很难不去在意他光溜溜的脚丫子。不过，问题在于这样劝谏老师，会不会让他感到厌烦。不是当面直接要求，而是像这样写下自己的诉求，不知道可不可行？

沉思片刻后，我写下这样的内容。

『我能不能送您袜子呢？另外，我想要新的木制饭杓。』

感觉前后文好像没有半点关系，看起来只是很一般的许愿文。

「没办法了。」

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实在太想睡，于是决定以这样的内容定案，把字条放在桌上返回房间。

隔天，看过我的字条后，老师沉默了半晌。虽然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他终究还是只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原本还担心这不是老师想看到的答案，但既然他愿意允诺改善，这样或许也好。

总之，既然老师以「我明白了」回应，就代表我可以织袜子给他。我随即前往镇上采买毛线，准备编一双毛茸茸又暖呼呼的袜子。看着老师光溜溜的脚，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脚要冻伤了。

（没惹他讨厌，还真是奇迹呢。）

在生活杂货店思考要用什么颜色的毛线时，一道呼唤声传来：「咦，璐希尔小姐？」我转身，发现是寇特斯先生。一阵子没见过他了。想到他之前端出来招待我的猫用大餐，内心不禁百感交集。

「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就是说啊。你也来买东西吗，寇特斯先生？」

寇特斯先生手上捧着一个俏皮的玩具。看起来是木制火车。真可爱。

「那个……」

「我先声明，这可不是买给我自己的东西喔。」

察觉到我想说的话后，寇特斯先生露出苦笑否定。

「这是我准备送给外甥的礼物。因为星夜祭快到了嘛。」

「星夜祭……」

我眨眨眼。

（对喔，还有这样一个节日。）

所谓的星夜祭，是为了冬季某天夜晚会出现的流星群而举办的祭典。人们会对着流星许愿，然后交换礼物。我一直过着跟这种活动无缘的生活，所以压根忘了有这回事。还在老家时，我们只会单纯观赏流星，不会交换礼物。开始帮佣生活后，更是跟这样的活动扯不上关系了。

在我默默感到惊讶时，看到我手上的毛线，寇特斯先生露出有些坏心的笑容。

「璐希尔小姐，你打算编什么东西送给老师吗？」

他这样的表情和说法，想必是以为我在准备星夜祭的礼物吧。

（虽然实际上不是这样，但现在的时期，或许就会给人这种感觉……？）

将我的沉默不语视为肯定的意思后，寇特斯先生露出开朗笑容。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很开心。

「不知道你会收到什么呢？」

在一瞬间的思考后，想到答案的我「噢」了一声，将双手紧紧握拳表示：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应该是木制饭杓。」

「……木制饭杓……」

寇特斯先生一脸像是吃到怪东西的微妙表情。看到他的反应，我选择将「而且还是我自己要求的」这句补充吞回肚里。

──星夜祭。和寇特斯先生道别后，我一边在脑中反刍这个名词，一边走在街上。

（虽然我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我的脸颊开始变得温热。会在星夜祭交换礼物的成年人，基本上不是恋人就是夫妻。

（要是让老师觉得很奇怪，该怎么办呢？）

我双手使力将毛线揣在怀里。我卯起来买了相当高级的毛线。为了思考适合老师的色系，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对。）

一阵冷风从我的脑中呼啸而过。我停下脚步，看着在附近挽着彼此的手走在一起的恋人们。

老师会愿意参与星夜祭这种活动吗？这感觉是人们硬是把自然现象跟娱乐扯上关系而成的祭典。不曾感受过流星群带来的恩典，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拉低它的价值。

我试着想像说出「今天是星夜祭呢」这句话的老师，然后陷入轻度混乱。

（所以，不要紧的。他不会察觉到什么。）

这个只是从观察老师得来的无凭无据的答案，却让我莫名有自信。于是，我带着满满干劲开始织袜子。

我只会在晚上打毛线。老师家基本上都很安静，但晚上更是格外静谧。有时，整个空间里只听得到钩针互相碰撞的轻微声响。我停下默默打毛线的动作，将半成品拿起来欣赏。

（嗯，线圈排列得很整齐。）

我忍不住露出傻笑。老师收到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会觉得开心吗？还是看起来一脸嫌麻烦的样子？光是想像这些，就让我乐不可支。

夜色愈来愈深。不管打了多久的毛线，我都不觉得想睡。真是伤脑筋。

「哇，结露结得好夸张。」

带着些许睡眠不足的感觉起床的这天早晨，我发现客厅的玻璃门因为结露而变得一片雾茫茫，几乎看不到外头的景色。昨晚确实很冷呢。

（……荷包蛋。）

我以手指滑过玻璃门表面，发出「啾」的摩擦声。波浪状的轮廓，加上中心的一个圆形。虽然没有什么绘画天分，但我至少会画荷包蛋。感觉画得不错呢。

（……猫咪，还有兔子。）

我又追加了两只看上去大同小异的动物。虽说只是涂鸦，但这次画得也太烂了。我果然不擅长画画呢──我笑着这么想，将自己的作品就这样留在玻璃门上，转身走向位于后方的菜园。

「……」

准时走下楼的老师，在望向玻璃门后停下脚步。我的不明涂鸦还留在上头。捧着早餐托盘的我也跟着僵在原地。

「……感觉意义深远呢。」

「咕！」

根本没有半点深远的意义。应该说，我希望他不要试图从那些涂鸦里发掘出什么。

不知道老师是发自内心这么说又或是在调侃我，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以倍感兴趣的表情看着努力按捺满心羞耻的我。这让我一度想在他的袜子上织奇怪的图案，但这么做的话，恐怕只会让那双袜子被老师退货吧。

「……请用。」

能像这样自然对话，就已经比之前进步很多了──我硬是逼自己这样正面思考，然后将盛着荷包蛋的餐盘在老师面前放下。

「老师，我完成了。」

几天后，我把编好的袜子递给老师。我赶在星夜祭的前一天完成。毕竟星夜祭当天才交给他，实在太危险了。

接过袜子后，老师「哦～」了一声，以双手确认它毛茸茸的触感。原本以为他会说「这有违我的行事风格」之类的话，但或许是之前已经允诺了，老师看起来并不排斥这双袜子。

（还是不要明确做出「请您试穿看看吧」这种要求比较妥当。）

一瞬间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我放弃询问老师对这双袜子的感想。既然已经送出去了，之后就随他处置。心情好的时候，他或许就会穿上了吧。

「我会在就寝时穿上。」

「……」

平时。其实我希望他能在平时、在日常生活中穿上它。虽然有些遗憾，我还是半放弃地回应老师：「请您自便。」只要他愿意穿，我就应该满足了。

「我也……」

老师缓缓开口。我以「是？」确认他的意思。

老师没有多做说明，只是转身走回二楼，然后又马上下楼。发现老师握在手中的那个东西后，我忍不住紧盯着它。

「……」

老师沉默地交给我的东西──

（是木制饭杓。）

光滑的质感以及美丽的木头纹理。这支饭杓采用的素材，不只表面触感滑顺，感觉也很耐用。

「…………」

我说不出半句话。压根没想到，自己跟老师真的会用袜子和木制饭杓来交换礼物。

（……我原本打算下次去镇上时再买呢。）

我愣愣地摸着这支质感极佳的木制饭杓时，老师补上一句：「家里那支也是我做的。」原来如此。老师纯熟的制作技巧，让我佩服不已。好厉害，真的好厉害。我吃惊到连语汇都变得贫瘠了。

（香皂也是如此。老师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耶。）

「非常感谢您……」

老师点头回应我的感谢。

我手握这支精美的木制饭杓，感受着一股莫名的败北感时，老师望向窗外开口：

「明晚是星夜。」

「……」

面对老师一而再、再而三令人意外的言行，我有种被击垮的感觉。

「世界树会歌唱。」

「咦？」

「你也要一起去吗？」

比意外更令人意外的事态发生。果然还是猜不透老师这个人。

她实在令人费解。

星夜的前一晚，菲力斯远眺夜空，看着满天闪烁的繁星。

她被自己细细观察时，她红着脸表示很难为情，然后试着想隐瞒什么。看起来很明显有什么没说出口的事情。

菲力斯依旧对她信赖有加。若是这样的她生活上出了问题，身为雇主，便有协助处理的义务。倘若那是令她忧心之事，就应该更快设法解决。因为，要是璐希尔辞职，他可会相当困扰。

看着呼出来的空气变成白雾消散，菲力斯这么自问。

如果令她忧心之事，其实不过是「我想送您袜子」和「我想要新的木制饭杓」呢？这是会影响到她继续这份工作的问题吗？很显然不是。

那么，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断然拒绝？木制饭杓久用磨损的话，多一支备用确实无妨。但袜子呢？如果是本人想要袜子也就罢了，然而，她却是想送袜子给他。

尽管明白这并非璐希尔藏在心中的真正期望，菲力斯仍收下了袜子。那是一双做工精致到让人不禁佩服璐希尔巧手的袜子。她那双拥有神秘力量的手，总是能为菲力斯的生活增添更多色彩。

菲力斯陷入沉思。没有穿袜习惯的他，为何会欣然收下这双袜子？这份纯手工打造的精美礼物里头，又隐藏着什么样的心意？

令人费解的究竟是她还是自己？若是能明白她以「没事」回应自己的真正理由，答案是否就会跟着浮现？

一早，我便有种坐不住的感觉。今天是星夜祭。不对，跟一般人口中的祭典无关。老师采用的是「星夜」这种说法。

他说「世界树会歌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第一次去亲眼见识世界树，但它竟然还会唱歌。应该不至于是树干上生着能发出声音的嘴巴吧？还是说，它会发出听起来像是音乐的声音？

（因为老师说「哪天也让你看看」，我还以为会是更遥远未来的事，或者是不可能成真的事情呢。）

脑中涌现对世界树的各种想像的同时，「老师真的打算带我去看世界树」这样的事实，也让我感动得无以复加。

流星群夜晚才会出现。那么，世界树是什么时候可以看又要去哪里看呢？

将午餐的餐盘清空后，老师双手合十轻轻点头致意。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行为举止。因为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我们什么时候要出发呢？）

现在已经过了中午时分。不要紧吧？赶得上夜晚吗？我对这趟旅程一无所知，所以希望老师可以提前告诉我今天的行程预定呢。因为这跟普通的外出采买不同，要是他突然说「再过五分钟出门」，我会很困扰的。

「老师，请问今天什么时候出发呢？」

耐不住性子的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正在优雅享受餐后红茶的老师。他缓缓抬起头沉思半晌。

「下午四点出门。」

（这么晚才出门没关系吗？）

「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平静安稳的心灵。」

「……」

我很认真地询问他该带出门的东西，结果却得到这种回答。虽然我擅长以精神论来归纳结论，但老师给出的答案仍让我顿时语塞。我望向老师。看着他跟我不相上下的认真表情，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我困惑地「呃……」了一声，结果老师又补上一句：「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会保护你。」这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发言。

（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吗？）

无视我僵在原地的反应，老师再次将红茶的杯缘凑近嘴边。

「嘿咻。」

四点，夕阳余晖灿烂美丽的傍晚。我披上大衣，以围巾围住脖子，做好出门的准备。望向时钟，还有五分钟。确认门窗都已经关好后，我走向玄关。

「走了吗？」

「好的。」

我跟在老师身后踏出家门。老师走进庭院里，并指示我站在他身边。

（要怎么去呢？果然是像其他魔法师那样用飞的吗！）

想到接下来的发展，我不禁兴奋不已。非魔法师「想在空中飞一次看看」的梦想，此刻说不定能够实现了。我和老师面对面站着。我的心跳好快。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怎么办……总觉得我跟老师靠得好近……）

「失礼了。」

「！！！！！」

我的思绪瞬间被外在的物理因素截断。身体好热。不知为何，老师伸手拥抱我。不对，他的手跟我的身体仍维持一小段距离，并没有真正碰触到我。老师像是隔着一层空气那样以手环抱住我的身子。

话虽如此，但我们仍是处于几乎零距离的状态。

（什……什么？这是在做什么？）

这趟旅程所需的「平静安稳的心灵」，此时已经完全被我抛诸脑后。就算谨记这个要求，我恐怕也做不到。

一阵轻飘飘的温热雾气笼罩了我。不自觉抬起头，却发现老师的脸近在眼前，差点因此「呀！」地大叫出声。

「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魔力密度非常高。为了让你也能承受得住，我在你身上施了咒语。」

「是。」

老实说，我完全不曾体验也不曾听闻过这种事，所以其实不太明白老师在说什么。只能以「原来是这样啊」的心态接受这一切。是说，他靠得好近啊。

「要前往世界的内侧，必须以魔力开启入口。」

「是。」

「那么，请你把持住自己的精神状态。」

「唔！」

还没来得及回应，一种未曾经历过的飘浮感便袭向我。

「哇啊啊啊啊！」

感觉到身子浮空的我，吃惊地发出奇特的叫声。

（浮起来了！我浮起来了！脚没有踩在地上！）

我澈底抛开羞耻心，朝老师伸出双手。原本期待在空中飞翔，现在却体验不到一丁点那样的梦幻感。光是脚踩不到地，竟然就足以让人如此不安。

「呀啊啊啊老师！老师！好可怕！超级可怕！」

已经脑袋一片空白的我，此刻的表达能力倒还挺不错。

表情看起来早已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的老师将我拥入怀里。他的动作，感觉像是搂住一只猫咪那样自然。只想获得安心感和安全感的我，忍不住紧紧揪住他。

「马上就到了。」

老师以平静至极的态度拥着我，同时不断朝上空飞去。以惊人速度上升的我们，随即窜上比周遭林木更高的位置。我害怕得完全不敢往下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闭双眼，更用力地搂住老师。他以绕到我背后的手温柔轻拍我的背。

「马上就要到了。噢，是世界树。」

（马上就要到了？）

我睁开眼，接着马上后悔。一阵晕眩感袭来。

（要──要掉下去了！）

直到前一刻，我们应该都还在上升，却在不知何时开始往下坠。

「呀啊啊啊啊！」

「那就是世界树。」

我惊声尖叫，老师则是自顾自地淡淡说明。这是什么情况？我疑惑地转头望向一旁，看到一棵至今未曾目睹过的、巨大无比的树木耸立在眼前。

白色雾气缭绕在这棵大树周遭，因为相当高耸，我完全看不到它的顶端。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能自成一片森林的茂密枝叶，以及完全无法想像的粗壮树干。

「……」

我忘了自己上一秒还在惊叫一事，只是愣愣张着嘴凝视眼前的景色。这棵过于壮观而神秘的大树，给人一种莫名怀念的感觉。

下方是一片宽阔的泥土地，周遭则不见其他树木。地面彷佛也笼罩着一层雾气，让人看不清楚。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老师在跟世界树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着地。站在这里，几乎能将世界树的全貌尽收眼底。但因为四周被雾气笼罩，顶端的部分仍无法看清楚就是。

「那就是世界树呀……」

听到我茫然的轻喃，老师无语地点点头。

「星星马上就会开始陨落。感应到流星的波动，世界树便会开始歌唱。」

这时，一颗流星宛如雨点般划过夜空。我「啊」地叫出声。接着，流星群有如愈下愈大的雨那样从空中纷落。

「！」

怎么回事？好像有某种能量震慑了我的身体。虽然不会感到不适，但这种从身体内侧开始震颤的感觉实在很奇妙。我吃惊地仰望身旁的老师。他笔直地看着前方的世界树。仔细一看，有许多闪闪发光的细小分子开始凝聚在世界树上。没有固定轮廓的光芒，在世界树的白色雾气中缓缓散去。

「！」

又来了。然后又一次。如果人的心有着实际的形状，这股能量就是不断在震撼内心的轮廓，且间隔愈来愈短，孕育出无穷无尽的流动。

「……」

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在掉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或难过。某种没有声音也不成形的旋律触击我的内心，让想要呼应它或说是被它诱发的感情，不断从我的体内满溢而出。

「你听见歌声了吗？尽管没有声音，但我将『这个』称之为歌声。因为没有其他更适合的称呼。这是镇魂亦可说是祈求繁荣之声。世界树会朝着世间万物伸展它的树根和枝桠。」

老师突然这么开口。来自世界树的旋律，也撼动了老师的内心吗？

「……你似乎很容易被影响。」

老师弯下腰，伸出手擦拭我的眼角和脸颊。但我无力抵抗世界树谱出来的乐章，眼泪仍不停夺眶而出。

「还好吗？」

「……」

看着无语的我，老师担心地又唤了一声：「璐希尔？」

（啊啊……我的心意要被引导出来了。）

被撼动的内心情感不断溢出。像是要将老师温柔的嗓音收为己有那样，我的心意朝他席卷而去。

「我一直爱慕着您。」

我的心意从口中流泄而出，没有被任何人事物阻拦。

（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尽管脑中这么想，我的内心却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老师瞪大了双眼。

老师很罕见地不知所措起来。换作是平常，老师总是心如止水的那一方，而手足无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世界树继续歌唱。内心被撼动的我也持续流泪。然而，我的内心世界却有如一片澄澈蓝天那样令人豁然开朗。

泪水从我的脸颊滑落。我因为满溢的情感而露出笑容。

流星在老师身后闪闪发光。

「抱歉。」

「咦？」

之后，我们以同样的方式返回家中。我像是完成一个重大任务那样身心舒畅。相较之下，老师则一直沉默不语，脸上也带着复杂的表情。

来到客厅后，终于开口的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道歉。听到老师唐突的赔罪，我大吃一惊。会让他向我道歉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个。

（我……我被他拒绝了吗！）

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我，摇摇晃晃地往后方退了一步。老师皱着眉垂下头。

「我并不是想暴露你的内心世界，才带你去看世界树。」

老师苦涩而低沉的嗓音，让我明白他现在的态度极其认真。

「之所以提醒你『把持住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因为内心情感被撼动的人……有可能像你刚才那样泪流不止。所以……」

（啊！原来他指的是这件事吗！）

听懂老师方才那句「抱歉」的意思后，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种体贴的顾虑，确实很像老师的作风。同时，我也明白他还没有拒绝我的心意。

我能理解。知道老师不是因为想逼我坦承自己的秘密或是难为情的过去，才会带我去那个地方。应该说，我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没想到你会连自己心中的情感都一并吐露……」

「我明白的。您是想让我看看世界树不同于平常的特别模样吧。」

老师看似尴尬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很想看。一般情况下，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绝不可能有机会见识到那样的光景。我真的很感谢您。」

「非常感谢。」我鞠躬这么说道。尽管如此，老师仍散发出一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感觉。我抬起头，跟一脸尴尬的他四目相接。虽然无法做出具体的指摘，但我总觉得他现在的氛围跟刚才有些不同。

（啊，我有种超级不祥的预感。）

我好歹也是个恋爱中的女孩子。面对这种令人不安的气氛，心里多少有数。我绷紧神经，静待老师的下一句发言。

片刻的沉默后，老师以逼不得已的语气开口。

「……那不是尊敬年长者的感情？」

「不是。」

老师别过脸去，转动眼球看着我。

「在你眼中，我应该是个相当高龄的老头子。」

我无语地摇摇头。虽然知道老师年纪比我大很多，但我并不会觉得他衰老。

老师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的年纪相差太多……」

「这点我明白！但是……！」

我涨红着脸垂下头，老师也放弃继续往下说。在尴尬的沉默笼罩下，主动再次开口的人是老师。

「你是打算让我为你送终？」

（咦……）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发言，我傻呼呼地愣住。老师则是板着一张脸。

「您……您愿意为我送终吗！」

（意思是，老师一辈子都会待在我身边……？咦？所以，他现在就已经想得这么远了吗？）

这句让人喜出望外的发言，让我瞪大双眼，带着满满期待望向老师。但后者马上以明确的态度回答：「不愿意。」

「咦？」我像是抗议般惊呼一声。结果老师又重复了「不愿意」这三个字，脸上还带着我至今所不曾看过的，感觉相当不悦的表情。

（好过分喔。）

让我空欢喜一场。既然无法回应我的心意，就别说些让人期待的话，像平常那样简洁有力地回答就好了嘛。把人高高捧起，又让对方重重摔在地上，简直是魔鬼的所作所为。不过，被这么果断拒绝的话，我也没办法再进一步要求什么。面对老师，我无计可施。

（这样啊……好的，我明白了。）

尽管很打击、很难过，却也意外让人感到神清气爽。要比喻的话，就像终于离开摇摇晃晃、让人站不稳的立足点那种感觉。

「这样的话，老师……」

我微笑着开口。老师很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可以雇用我一辈子吗？」

我「啪」地拍了一下围裙，将上头的皱褶抹平。

「那么……」

从前天开始，我就不曾跟老师见到面。那天，老师表示「我无法马上回答你」之后，便一直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到了用餐时间，也不见他下楼的身影，我只好把餐点端到房门外头，再附上一张「请您慢慢享用」的字条。一阵子之后，我上楼确认情况，发现餐盘里头的食物已经被清空，同时多了一张「我吃饱了」的字条。

昨天，这就是我们唯一的互动。原本以为老师坚持不想跟我有所接触，他却又意外愿意回应我。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他目前的心境如何。那个无法马上回答的问题，他何时才会得出结论呢？

我站在一片寂静的室内，从客厅玻璃门眺望外头。迈入寒冷的季节后，森林整体的外观也变得寂寥。原本长满花草的庭院，此刻也静静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

我将鸡蛋放上桌，同时做好烤面包的准备。在烧开水的同时替牛奶加热。太早准备早餐的话，可能一下子就会冷掉，因此我刻意等到接近用餐时间的时刻，才真正开始动手下厨。

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不知为何也很轻松。

前天跟老师的对话，让我豁然开朗。之前会那样闷闷不乐，是因为我内心的某处仍怀抱着期待。这段恋情无法开花结果。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内心的迷惘反而消失了。

（这样就够了。单纯待在老师身边照顾他，等到年纪大了、再也无法胜任这份工作的时候，就离开这个家吧。）

这是我终身雇用的最终目的。哎呀，因为老师的人生长度是我的好几倍，我的「一辈子」，对他来说想必只是一小段微不足道的时光吧。

虽然有蒂蒂和艾达先生这样的先例，但我如果像他们那样积极对老师示好，老师不见得会继续让我留在这个家。要是我能认清自己的本分，不对老师有任何期待，只是专心致志在自己的工作上，或许还能让他继续雇用我就是了。

（要是老师说没办法让我待在他身边，我就果断放弃吧。）

这是我对老师展现诚意的方式。「先喜欢上对方的人就输了」这句话，真的是千古名言。

炉子上的水开始沸腾时，一个人影从二楼的阶梯走下来。

「早安，老师。」

六点五十分。老师比平常提早一些踏进被微弱晨光照亮的客厅里。

他眯起双眼望向我。看到他有几分憔悴的脸庞，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老师。先前艾达先生在半夜展开轰轰烈烈的魔法大战时，他都不曾展露过如此疲惫的神色。

老师没有在餐桌前坐下，而是绕过它前进。判断他打算朝这里靠近后，我走出厨房。

「老师。」

「……」

老师没有开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鼓起勇气再次向他提出那个问题。

「可以雇用我一辈子吗？」

老师叹了一口气，然后笔直望向我。他认真的表情，让我内心一阵骚动。

「我拒绝。」

「咕！」

虽说已经做好觉悟，但看到他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我的心还是很痛。

（咕呜呜……也太无情了……）

我恨恨地仰望老师，结果他以平淡语气道出「解雇」这两个字的追加攻击。我原本还以为这段帮佣与雇主的关系维持得很好呢，老师这样的态度不会太过分了吗？

（应该有更委婉的表达方式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垂下头，看起来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我的内心不断埋怨着：「好过分。太过分了。」老师严正拒绝的态度，击溃了我打算果断放弃的念头。与其说是放弃，被迫放弃这种说法应该更贴切。而且，听到老师亲口说出「我拒绝」这三个字，远比我想像中更要难受。说什么要以诚意回应他，不过是企图逞强的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美好。对这一点有所自觉后，我感到更沮丧了。

「璐希尔。」

老师的脚映入我的视野。他今天果然还是光着脚。既然事已至此，我实在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不穿上我送您的袜子呢？」

「璐希尔。」

老师再次呼唤我的名字。我像一具空壳般抬起毫无生气的脸孔。「把你弄哭，我会很尴尬的。」他这么说，然后伸手轻抚我的眼角。不知何时，我的眼眶已经溢满泪水。

「你必须明白，你所期望的是相当残酷的事情。」

「……？」

此刻，心碎不已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老师要露出这种受伤的表情呢？不明就里的我沉默下来。

「依照寿命的定律来看，你想必会比我更早离世。即使明白这一点，你仍希望我能够承受你的死去，过着害怕那一天到来的人生──」

「……」

「这不是残酷是什么？」

我说不出半句话。或许很卑鄙，但泪水就是不停从我的眼眶溢出，老师也放弃继续替我拭泪。他或许是觉得再怎么擦也没用吧。

「然而，这就是寿命较长的我所必须面对的宿命──我昨天得出这样的结论。因此──」

说着，老师露出眼角微微下垂的温和微笑。

「我要终止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

我眨了眨湿润的双眼，视野中的老师也变得模糊。我甚至不知道这一刻的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继续将你视为帮佣的话，就无法回应你的心意了吧。」

「……可……！」

斗大的泪珠不停从我的脸颊滑落。听到我的回应，老师一脸不解地询问：「你想说什么？」

（可……可是，老师并没有喜欢我啊！他说要回应我的心意，是什么意思？）

我以杂乱无章又支离破碎的字句向老师确认这一点，结果他尴尬地别过脸去。

「……？……！」

说不出话的我，只能以动作和表情质问他的意图。我的脑袋已经放弃运作了。让我继续动作的，是当下在心头涌现的感情。

老师皱起眉头，望向其他地方开口。

「活过漫长的年月后，我以为不可能再有什么人事物能让自己感动。实际上，我鲜少感到惊讶或喜悦。内心的感情已经慢慢麻痹了。」

「不过……」说着，老师望向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有你增添色彩的这些日子，我认为是无可取代的东西。一旦牵扯到你，我几近死去的感情就会复活。」

老师以那双眯起的细长眼睛望着我，带着有些困扰的笑容询问：「这样有解答你的疑问吗？」这样的他，让我好生怜爱。

「……！」

再也无法抑止内心高涨的情感，我扑上前紧紧拥住老师，而他也坦率接受了我的拥抱。

（插图010）

第一卷 终曲

『我一直爱慕着您。』

听到她这句话，我最先想像的是──

没有她在的日子、空荡荡的客厅、乏味的厨房。无论再怎么努力寻找她的嗓音、眼神或表情，都遍寻不着。

我承受得了吗？

我随即得出结论──做不到。已经这个年纪了，再找借口太难看。令人惋惜的，不只是她的工作成果和能力。这不是基于什么理由，而是她令人喜爱。我很清楚对自己来说，会觉得她令人喜爱，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种情感。想将她留在身边，就是我的答案。

尽管这般喜爱，自己有朝一日仍必须跟她分离。我承受得了吗？

做不到。「承受和她分离的痛苦」以及「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无须将这两者一起放上天秤衡量，我也很清楚答案。更何况，以寿命长短来看，理论上应该要以她的人生为优先才是。

我像现在这样深深烦恼，也只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菲力斯以极其平静的心情眺望着逐渐明亮的夜色。浮现在脑中的，是一日未见的她的脸庞。

在我被解雇一星期之后。

我跟老师来到镇上，到商会向寇特斯先生打声招呼。听到我所说的话，这名年轻商会会长手中的笔应声落地。

「请……请等一下。」

「怎么了吗？」

寇特斯先生像是得知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那样，从椅子上猛地起身。

「你刚才说什么？」

老师面无表情地望向其他方向，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就……就是……因为我被解雇了，想说得跟你报告一声……」

「可是，你们还是会住在一起？请等一下，这意思是……！」

寇特斯先生涨红着脸，说不出半句话。接着，他垂下头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出乎意料……呜哇啊～原本以为你跟老师相处得很融洽，给人温馨的感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说什么？」

「我在说我的想像力还不够成熟呢。」

寇特斯轮流望向我和老师，眉开眼笑地这么说：

「我在有生之年见识到很不得了的事情了呢。祝两位幸福。」

听到他这么说，我感到相当害羞，只能尽全力挤出「谢谢你」这样的回应。

后来，我们又拜访了过去对我照顾有加的迪欧先生的旅馆，也去了莉莉安小姐的酒吧。他们俩分别以不同的方式表达震惊，但同时也为我和老师的新关系感到喜悦。

（能来到这个城镇，真的是太好了。）

今后的人生，我想必都会在这个名为科特杜的城镇度过吧。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没错，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变得如此幸福。

「非常谢谢您。」

「不会。」

老师答应我的任性要求，陪着我来跟镇上的人报告。尽管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但路人们个个都带着微笑看着他。从这点可以看出老师相当受到镇上人民爱戴，我也开心得不自觉傻笑起来。

「你看起来很开心。」

「咦……」

我以双手包覆住脸颊。老师眯起双眼望向我。看着他有着深邃鱼尾纹的温柔脸庞，我感觉心脏彷佛被紧紧掐住。

（噫！太帅了！）

因为老师实在太迷人，我忍不住掩住嘴巴。在内心变得一片乱糟糟的时候，我听到客厅玻璃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老师从沙发上起身，朝玻璃门走近，打开门蹲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怎么了？）

我靠近一看，才发现眼前的景象相当壮观。

（松鼠！猫！兔子！猴子！呜哇！远方看起来还有很大只的熊朝这里靠近！）

这些动物的手上都还捧着些什么。

「老……老……老师……？」

「……」

我上前搭话，但老师没有反应。那些动物似乎正七嘴八舌地跟老师说话。它们的鸣叫声不断传来。

『我赶在冬眠前过来打招呼！我都听说喽！恭喜你们！』

『璐希尔从以前就超级喜欢老师呢！』

『她说过你戴眼镜的样子很迷人、说话嗓音很帅气、手又大又漂亮，还有平时虽然冷淡，但其实很强大又温柔之类的。』

看到老师僵住的反应，我有些不解地再次以「请问……」搭话，但随即被他制止：「晚点再说。」我只好乖乖闭上嘴巴。它们似乎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重要事情。

被老师冷淡制止，再加上又一个人被排除在外，感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我，带着略微不满的心情伫立在一旁守候。片刻后，老师突然起身。

（哎呀，你们聊完了吗？）

正打算询问「您和那些动物沟通完了吗？」时，老师抢先一步开口：「我说你……」

「是？」

「……」

我出声回应，但老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个……老师？」

「……拜托饶了我吧。」

「咦？」

仔细一看，我发现老师的耳朵红通通的。我瞪大双眼，吃惊地喊了一声：「等等！」然后朝他靠近，结果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别过来」制止我。这段期间，老师看起来愈来愈不对劲，最后终于以袖口掩住嘴巴，然后恨恨地瞪着我。

（什么？怎么了？）

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的我哑然以对，结果老师以低沉的嗓音询问道：「你都跟它们说了些什么？」

「咦！我无法跟动物说话呀！是说，它们刚才跟您说了些什么？」

「你跟它们说了我的事吧？」

「咦咦！我……」

正打算回答「我没有」的瞬间，我想起一件事。

（是那次吗？我跟马卡龙说了一堆花痴发言那时候？）

敏锐地看出我的脸色开始发白的老师，深深叹了一口气。

（咦？不会吧……）

我望向院子里那些带来各式坚果和鲜鱼的动物们。不停摇尾巴的狗和猫，看似正在开心嚎叫的熊和狼。我发现了。它们是特地过来祝贺的。

「！」

我的背脊窜上一阵寒意。我有自觉那时跟马卡龙说了不少事情。仗着说话对象是一只猫，我大剌剌地向它倾诉我的少女心。

（那时我发花痴说的内容，全都传到老师耳里了吗……？）

我感到全身彷佛火在烧那么灼热。

「不……不是的！我只有跟马卡龙小姐说啊！」

那些话为何会在这些动物之间传播，最后传进老师耳中？我拼命解释，但耳朵发红的老师只是以一脸无言的表情继续瞪着我。

「……」

动物们在冬眠前过来送上贺礼的仪式结束后，我和老师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不过，我们并非肩并肩坐在一起，而是分别坐在沙发的两端，感受着彼此之间尴尬的气氛。

（老师是不是在生气？）

我朝他偷瞄一眼，结果因为老师也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对上视线。

「真的很抱歉。」

出声道歉后，老师以「没事」简短回应。从他的嗓音和散发出来的氛围，我判断他已经不生气了。

「那个……我可以坐过去您那边吗？」

「……」

将手肘靠在沙发扶手上，以手托腮的老师，用视线回应我的问题。

（那应该是「可以」的意思吧。）

我把老师的反应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意思，然后挪动位置到老师身旁，鼓起勇气将肩膀靠向他。

「……」

「……」

老师仍没有任何反应。但反过来说，代表他也不讨厌这样。

（很好……！）

我就这样静静坐着的时候，老师放下托腮的手，将身体朝我靠近。

「……」

（怎么办……？）

从右肩传来的老师体温令人爱怜，让我涌现了想跟他贴得更近的欲望。好温暖。我整个人靠上老师的身体，他没有回避，就这样支撑着我的重量。

（老师还不会想避开。）

还可以。行得通。我鼓起勇气、鼓起相当大的勇气望向老师的脸，看进他那双眼睛。

（不知道能不能吻他？）

我的心跳加速，整个身子都在发烫，其实大脑也几乎是停摆的状态。这个我最喜欢、最深爱的人。能够陪在他身边，让我喜悦至极。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意图，和我对上视线的老师一动也不动。

（咦～！可以吗？）

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缓缓将脸靠近老师。怎么办？真的可以吗？没问题吧？正当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老师嘴唇的瞬间。

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

这个细微的动作，一下子让我感到相当不安。

「您……您不喜欢吗……」

我轻声这么询问后，老师看似尴尬地微微皱眉。随后，他再次和我对上视线，以骨感的手抚上我的后脑勺。

「不会。」

我像是被吸引过去那样吻上老师的唇瓣。嘴唇、脸颊。实际碰触到之后，我才知道老师也在害羞。

（太令人怜爱了……）

不想放开这个人。用不着我这么想，老师给了我一个直到我满足为止──直到我无法继续下去为止的──长久而温柔的吻。

和煦的阳光落在我们合而为一的身影上。

跟老师在一起的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第一卷 插图